“您呀,还是这么任性。”妖狐仿佛习惯了他的偏执,于是无可奈何地笑着叹道:“篡改生死……您又是何等的,傲慢啊。”
妖狐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唇角呛咳出鲜血来。他光滑的长尾如今一片黯淡,翩翩风度的模样消失殆尽,可他依旧挑起一个淡淡的,从容的笑,像是漂泊的孤帆找到了停靠的港湾,歪头靠在在大天狗的臂弯处,喃喃地道。
“有点困了,小生这一觉,大概要睡很久……”
此后山长水远,阴阳长诀。君自珍重。
青行灯素白纤长的手指虚虚向前探去,调动起自己的妖力,目标直指对方体内的邪气。阴界恶鬼的哀嚎依稀从大妖的身上传来,化为一股一股的妖气,被青行灯尽数吸取,她的伴生灵器青灯甚至都因为一次性吸取太多戾气而微微发黑。
邪气混着妖气流失,而大天狗却恍若未觉,纵使渐渐失去气力,依旧垂着头,双翼合拢,牢牢地将彻底合上眼眸的妖狐拥在怀里。风萦绕在他的身边,徘徊不去,仿佛在眷恋着什么一般。
“……玉藻前的后代,可惜了。”她似乎从大天狗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他无声的哀恸,仅仅只言片语,她便窥见了情深如许。
她从未见过大天狗这等表情,只因他曾是一个孤傲冷漠的妖怪,近乎神明的存在。他们是同类,或是一方之主,或是武力独步天下,却各有各的秉性。但比起鬼王的酒色逍遥,罗生门之鬼的肝胆忠诚,阎魔的尊贵雍容,荒川之主的暴烈无常,妖刀姬的独来独往,大天狗显得更为清冷而傲慢,高贵与无情。
极致的清高,便是最容易沾染邪恶的。
恶鬼本身不足为惧,但是恶鬼吸食大天狗纯净的妖力长达半月,已然被饲养的极为强大,若是再耽搁一阵,恐怕邪气会完全吞噬大天狗,令他从高贵的神明堕落为怪物。
堕落为那种东西,怕是千年执着于正义的大天狗,最深恶痛绝的事情。
那恐怕也是妖狐舍命也要阻止的罢。
恶鬼的嚎哭越发清晰,紫黑色的邪气从大天狗的身上渐渐脱离,被灯盏吸入漩涡之中。随着那丝丝缕缕被抽离的戾气,大天狗浮现出几分倦怠的神色,他仿佛知道这是妖狐的愿望,便丝毫也不抵抗,脱力伏在地上,双翼覆在他的背部,笼住一片阴影。
把邪气与妖气撕扯开是多么的疼痛和艰难,青行灯清楚的很。她凝视着大天狗起伏的瘦削脊背和微微扇动的羽翼,便知他在隐忍着剜心刮骨的疼痛。
“大天狗,汝可想到会有今天。”青行灯叹道。
“吾欠你一次,青行灯。”大天狗百年来从未有这样的狼狈,他断骨的翼还未被妖力修复,连同被污染的妖气,便都要被吸取,他连手指都无法动一下,无力的宛如初生的小妖。但依旧固执而骄傲,竭力以平静武装自己,淡淡说道。
青行灯清丽无双的面容上浮现了几丝无奈的表情,她座下的灯盏一阵躁动,仿佛预兆着什么。大天狗可能还不清楚,妖狐为了呼唤她都做了些什么。
当最后一丝邪气从大天狗的身上消失的时候,他微微昂起头,似乎想要起身,握住倒在地上的妖狐的手。但是他这一下却抓了个空。
那一刻,他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张皇神色。
妖狐的神色依旧安详而恬静,仿佛在做一个美丽的梦。但是,地上形成一个紫黑色的洞穴,宛如泥潭地沼,纯白的尾被泥淖染成紫黑,已然死去的妖狐渐渐陷入寒渊,黄泉的腐臭气息从另一端传来,带着三途川的幽冷,然后,将他的身体全数吞没。
“等……”错愕之下,他只得呼唤出一个字,浑身却酸软到无法动弹。他无力地张开羽翼,试图以风阻断这一切,伸出的手试图抓住下陷的妖狐一片衣角,却是枉然。
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妖狐,代替他堕入黄泉。
妖狐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那时候他还是个幼狐,早早没了父母,便跌跌撞撞地跟在三尾狐身后。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幼崽,脸庞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的圆润,小小的身体绵软的像个糯米团子,狐耳灵动,长尾如一簇染着烟紫色的雪白云朵。
三尾狐怜他无依无靠,便让他唤她阿姐,把他带在身边养了起来。初通世故,他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温言软语,礼尚往来。一颗七窍玲珑心让他来去逢迎,游刃有余。
他最喜欢粘着三尾狐。他总是化为人形跟在风情万种的阿姐身边,稚嫩地一声声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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