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哧”一声,许卿笑了,他明明是最该心烦意乱的,却笑得清朗无比,像冬天里凛冽的星。
码头一直忙碌到日暮,夕阳西下,晚霞绚丽,烧红天际,灿烂如东君赐下的盛宴。
许卿又匆匆赶去洋行,等真正停下手边事务,饭点早过了。许侬在他身边,也不喊一句饿。洋行两旁净是些饭店戏院之类的繁华处所,夜间小吃摊档摆成一条长龙,十分喧嚣热闹。两人在一处云吞档坐下,热汤的汤面甫一端上,许卿便狼吞虎咽起来,显然是饿极了。许侬吃着的间隙,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眼里流过灯光和华彩。
许卿也跟着张望了一圈,“看什么呢哥哥。”
桌上的面食蒸发起的袅袅热雾,是旧日芬芳的故人。许侬的眼瞳像水洗的墨,“儿时爹与娘常常牵着我逛夜街,今时今日这里还一如从前。”
岁月无情,景色如故,旧人不再。
万里繁华光影中,许卿指尖轻触许侬的,“我还在,我不曾变。”
终于熬过最忙乱的时候,许卿得了些清闲,便与哥哥满广府乱跑,哪里好玩去哪里,有点要把全城最有趣味的打包起来塞进许侬手里的意思。
一日午睡后起来去祖父房里,他老人家让仆人搀扶着坐起身来,儿孙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就说到婚娶上面来。
许侬苦笑道:“哪有姑娘家看上我呢……”眼看要说到自己娘身上,他便住嘴不愿说了。
赶巧二婶也来了,便笑道:“老太爷偏心,只问哥哥,不管弟弟。”
许卿脸色微变,“娘你说什么呢。”
“也没有弟弟先于兄长娶亲的规矩。”老人沉吟道。
二婶道:“现在是民国啦老太爷,不兴讲究这些了。”又恳切道,“咱们许家好久没热闹过了。”
许宅倒也不冷清,叔伯众多,家丁成群,只是当家的一枝尽一二十年未曾办过婚娶,人丁稀少,确实是真真的。
老人不敢让许侬娶,此时势必牵扯到他娘亲,怕把他逼跑。便转向许卿,“你有何意的没有?”
许侬也看着自己的弟弟,见他不说话,应是害羞了。想来许卿比自己小两三岁,是年轻脸皮薄。许侬脸上便露出有趣的神情。
也不知是恼还是羞,许卿罕有地红着双颊,别过头看窗外。
“难道那女子我也识得?”许侬问他。
房里香案上燃着的线香一寸寸成灰,青烟一缕缕飘渺逝去。
窗台边供养着祖父珍爱的盆栽,许卿看那碧绿的叶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可不是。”二婶道,“林家的长女,从前就喜欢同你兄弟俩一起玩的那个。”
许侬偏头思索,“若是她,也算是青梅竹马,不叫盲婚哑嫁。”
床榻上的老人也点头认同,他瞧着自己的二孙木着脸不说话,体恤道:“阿卿要另有他意,也一并纳进来做姨太太便是,别不开心了。”
二婶脸色有变,但做主的发话了,也算顺遂自己的心意,亦连连称是。
屋里静默着,都等许卿应声。蓦地,许卿笑出声,“娶谁不一样,哪有何意一说呢。”说罢站起身,向三人点头作礼,径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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