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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岁那年,夏云瘫痪了,准确来说,中风。

        大夫说出这个病名的时候,我差点反口告诉他,是不是看错了,我爸的疯已经到后期了。

        他中风对我有好有坏,好处就是,他没办法打我了,他只能啊啊啊叫着,我都可以趁机捏他,但我没兴趣,而坏处就是,我要每天挤出学习和做饭的时间去推他散步,省的他吵的老婆子摔东西。

        我们那里有条小河,离庄子有点远,平时没什么人,他喜欢看那里的鸭子,它们窝在河边一棵大柳树下,他总是嚷嚷着要去。

        我已经没恨他了,我大概早已麻木,只是想着,他安静些就好。

        他在轮椅上看着交合的野鸭子,激动地留着口水呜呜叫,右边手指一直微微颤动,他的左边手还能动,于是大力拍着轮椅扶手。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要石头,他要打鸭子。

        我看了眼鸭子,又看了眼他,对本来美好的事物起了偏见,恶心难忍,觉得那种律动是世界上最令人作呕的动作。

        我低着头给他找石头,还要挑着大小,因为大了他拿不住,会掉,掉了又要狗叫,小了扔不远,不能尽兴也要撒气,不肯回去,耽误我学习。

        而且也不能太锋利,我不喜欢他,也不会虐待他,他扔的时候会攥紧石头,那样会划伤到手。

        最重要的,我要给他找一把,他至少要扔到胳膊发酸才会放弃。

        我找着石子,脚底下的都不能入选,日日来这里扔石头,脚底下好点的都被捡完了,第二层的沾了泥又太脏,我嫌恶心,于是就走远了一些,找着找着,离了他十几米远。

        我正看到一只正正合适的,拿在手里掂量,身后的他突然啊啊大叫,我抬头看去,不知他怎么向前倾身带动了轮子,那只载着他的轮椅突然向前冲去,他前边石头少,沙子都罕见,就是黄土,车轮没有阻挡,滑的飞快。

        “爸!”我尖叫一声,拔腿开就追他,轮子已经碰到了水,他的脚被淹没,被死亡的恐惧威胁到的时候,人会突破自己的极限,他手扒着椅背啊啊大叫,没办法站起来,居然惊恐到转过头看我。

        眼看水淹到他的膝盖,我却突然停下来,一点想往前冲的动劲也没有了,甚至觉得那只车子划的太慢了。

        他不该回头看我的,他不回头我就会去救他,受着刺骨的寒气,淹没自己的腿,再累也会把他拉回来,把他带回家,可他转了头了。

        转过头,用那种命令的、威胁的、恐吓的眼神看着我,咬牙切齿,龇牙咧嘴,以至于,我在一刹那想起了我受过的所有屈辱和疼痛。

        我只是不计较了,我不是忘了啊,那些疤痕现在都长在我的心上啊。

        那凭什么救你哪,我在想,凭什么要救你啊,救你回去再打我吗?救你回去跟老婆子告状吗?然后来个混合双打,几天不给饭,撕烂我的作业烧毁我的书本?我又不是受虐狂,也不是疯子。

        人是不能回忆的,再宽容的人,如果再让他经历一遍那些刺骨的记忆,他也会发怒的。

        我那些压再心底沉淀许久的仇恨在那一刻突然就达到了顶峰,我希望,我深刻希望,我变态希望,我前所未有的希望,夏云,他那张丑陋的脸,可以随着河水,随着夕阳,随着我的惨痛经历,随着我无尽的憎恨,永远的消失掉。

        我抬起步子,轻快缓慢,慢慢往河边走,中午才下了暴雨,傍晚便涨了潮,这时的水流很急,夏风很蠢,他还忙着不停晃动,推动轮子,加快自己被淹没的速度。

        河水淌到我的脚背,很凉,和丧礼一样。

        我缓缓走进他,水在淹没我,他又回头凶狠地瞧我,那只头颅因为频繁回头太久而僵硬,我感觉他已经转不回去了,除非把脖子拧断,他嘴里乱叫乱喊,白色的唾沫挂在嘴边,流到脖子。

        我都能想到他的潜台词,要是他能讲话的话,大概会说你这个小畜生,快点拉我上去,等上去了看我不打死你。

        那这样的话,还拉你上去,我是有病吗?我走到他身后,双腿感受着黄水和细沙美妙的生命力,五指扒在他的脑侧,用力把他凸着眼球的臭脸转回去,我甚至听到了骨头咔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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