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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的,”禾远摇摇头,每一个人的面孔他都记得,他也记得每一个人给他带来的伤害,所以究竟是什么让这些人伤害了别人还能保持无事发生的平静呢?他们曾让他千疮百孔,可是然后呢?一笑而过么?他们以为这是唱歌么?

        禾远说:“没什么好事,家父确诊了胰腺癌,家母确诊了阿兹海默症,一个人忙不过来,才卖了房子。”

        他们嘴上说着“可怜可怜。”眼里是一闪而过幸灾乐祸,很隐蔽。禾远突然觉得他们都很可怜,二十多年过去了,一个个的还是以前衰败、令人作呕的灵魂,很快的,他们的肉体也要衰败下去了,然而他们对无知的无知还没有确切的了解,尤其是无知带来的愚蠢与侥幸。

        但某种意义上是好的,至少他们感受不到无知带来的羞愧。

        “其实我是快乐的。”他把这句话咽下去,换了个凄楚可怜的说辞:“日子很难,有些过不下去了。”

        同窗们坐过来安慰他,说:“有什么事找兄弟。”然后一个个低下头,拉黑他。

        禾远觉得挺好玩的。

        回家之后他父亲在出租房里走动,见他回来了,问:“同学会怎么样?有人要帮帮你么?”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他们把我都拉黑了。”

        “上次找你的律师?”父亲病得很厉害,药物很贵,胰腺癌要吃的吗/啡也愈来愈多,他人瘦得可怕,却还能动,像个行走的骷髅:“别怪爸爸多事,以前是爸爸对不住你,我认罪了,这不是么?报应来了!但是你还要生活啊,我放不下你呀,房子卖了你依靠什么呀?你怎么在城市里立足啊?你可怎么办啊我的孩子。”

        禾远专注地望着他,像看着什么新奇的动物,他说:“上次的律师找错人了。”

        父亲眼里那唯一一丝火苗也熄灭了,禾远却再添了一把火,他说:“我卖了房子,明天你就可以去医院住了,你还可以活很久,看到我过得很落魄。”

        “孩子……”

        “你要说我是个有孝心的孩子,我一直是别人家里的好孩子,”他眼中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匹配的天真的光芒。

        他父亲将之归结为上次律师的到来与艰难的生活使他精神错乱了。

        禾远说:“我真的没事,我感觉现在好像……回到了十六岁,什么都没开始,什么都没结束,好像我们之间还有联系一样。”

        他父亲以为他说的是闻寄,心中更为愧疚:“孩子,闻寄不存在。”

        “那是你认为他不存在,”禾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没有闻寄,现在我就是你手上的一具尸体。”

        他父亲擦着眼泪,说道:“我的病不治了,我们去立交桥上,你把我推下去,让我死了吧。”

        “你不该死在我手里,”禾远望着他,非常不解:“你属于你的命运,你不属于我。”

        当你完成你的命运,我们之间就没有一点关系了。禾远觉得很轻松,但他说出来他父亲九成九也不会相信。所以他打算去看看他母亲的情况,他母亲住在出租房唯一的一间卧室里,因为阿兹海默症而不断的丧失短期记忆与叙述自我的能力。

        “这是什么?”他在他母亲面前拿出一只钢笔,他苍老的母亲转向他,用那双已经没有神采的双眼看他手中的物件,“是铅笔。”

        他叹口气,问母亲:“我是谁?”

        “是圣米歇尔山修道院。”

        他母亲度蜜月的时候去过那里,虽然她不常说,但她总是念念不忘,她已经将很多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她还记得这些。

        他把母亲的手搁在自己脸上:“我是你儿子,我叫禾远。”

        母亲浑浊的双眼在阳光下像玻璃珠似的闪着光,她苍老的面孔再看不出年轻时傲人的风采,禾远望着她,心中充斥着难言的悲伤,可毫无准备地,她便扬起手臂,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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