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覆灭后,乌云寺便成了无主的地界,皇朝从不管束,饶是如此,将一整个乌云寺归为己有且先不说,单说这收‘香油钱’都得一两银子,足见心黑。
这老僧也不知是如何冒出的来,竟狮子大开口,讹人都讹祖宗头上了。
连城看了他半晌,老僧也同样看着他。
老僧一双混浊的眼,没有色泽,没有映照,无知无觉,皮囊皱在一起,破衣袈裟搭在身上,只余一具骨架。
那只伸到连城面前的手,布满新一层旧一层的老茧。
原来,他已经死了。
不过是一具活尸,仅凭一腔执念留下,不肯辞世。
老僧没有再说话,也不能再说话,活尸只会重复死前十二个时辰的一言一行,循环往复。
过了会儿,老僧收回手,安静的往回走。
连城跟了上去。
寺钟后有一个石室。
说是石室,不过一个窝身的地方。顺手的地方搁一盏千年不灭的鲛人油灯,青天白日灯火熹微。
再往里是铺着的杂草。杂草上放着一床叠得整整齐齐已经发霉的被褥。
老僧在杂草上坐下,手莫名其妙的在膝盖上做着一个裹卷的动作,然后,慢吞吞的从被褥里摸出一杆磨的发亮的烟斗。
这该是一把极好的烟斗,上头的牡丹纹路时至今日仍没有磨掉。老僧含着烟斗,面无表情的上烟草,点火,咂嘴,吐烟。
三千界的日日夜夜什么都在变,唯独他,再也不会变了。
执念这玩意儿,当真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连城也不知自己看了这老僧多久,直到暮色西沉,霞光一指,那老僧一张脸在晕色下轮廓柔和。他方从沉湎中醒来,从怀里拿出两颗黑色珍珠,捏在手里瞧了又瞧。
乌云寺最后的敲钟人,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死去,如他来时一般,静静的来,静静去,到死时,又因执念迟迟不肯离去。
宛若黑暗水底开出的花,生死寂然。
连城想,乌云寺有没有敲钟的僧人关他屁事,什么天下苍生,什么慈悲为怀,他最烦的就是佛门那些个清规戒律,整个和断情绝爱一样。
不就是一个敲钟的,没个人在这敲钟,三千界还能塌了,倒了。
可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当初的那个白衣姑娘。
即使过了一千年,依然历历在目。
那是三千界最乱的时候,佛乡的钟生了锈迹,痕迹斑斑。
就在这佛塔高处,就在这古刹寺钟,豆蔻年华的姑娘,玩命的拿头撞击着坲钟,满身鲜血都不曾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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