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眼下这些都是他凭经验的猜测,人的性格是最固定却又是最难以揣测的东西。即使是他也没有办法给予任何肯定的答案,他需要更多的数据和实证。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日本警方以及任何可以接触到犯罪信息的人群都是值得高度怀疑的对象。但从过剩正义感这一条件来说,警方和侦探这类人群最值得调查。同样,如果调查警察这件事走漏了一点风声都有可能导致对方渔翁得利,但是他是,他愿意做这个赌注。
“渡,需要日本警方准备的死刑犯已经准备好了吗?”
“一切妥当,流河。”
“辛苦了,渡。”
“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就会抵达东京机场,你可以休息一会。”
瞟了一眼桌子上还摊着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资料,对着通讯器说道,“好,我知道了。”
这时候休息并不是必要的,他还可以继续工作至少十个小时。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想继续,不是因为疲惫或是困倦,而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可能就偷懒吧。
蜷缩在飞机座椅上,手指紧紧贴在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寂静的黑夜,哈气在玻璃上留下一层浅白的霜。他就像第一次做飞机的孩子一样好奇地打量着一切,事实上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他自己在黑暗中浮动的倒影。
窗外的黑色浓郁得就像几千米下的深海,任何光都不可能透过这层水幕。这架私人飞机像一条巨大鲸鱼一样在海底里潜行,波浪重复地拍打在窗户上,轻柔得就像母亲抚摸的手。
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母亲”到底是什么,以及温柔抚摸的手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出身于华米兹之家,实际上它并不是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但他自己不知道真正的“家”应当是怎样的,所以也就妥协了这个称呼。
那里的人对收养的孤儿都很好,他们善待他,给予他们知识和教育,满足他们的温饱。每个离开华米兹之家的人,他们之后都注定成为世界某些领域必不可少的领军人物,就像上帝的馈赠终究要回报于世界,而世界又要服从于意志一样,这是一条注定的道路。
与之相应的——所有的个体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们被当作天才,却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见过很多犯罪者,他们中不乏智商卓群长袖善舞的社会佼佼者,犯罪手段之残忍和他们所表现出的温文尔雅一样真实。没有人知道他们早已从内里腐朽败坏,大多数人都被他们完美的面具所欺骗,直到血淋林的真相摆在眼前时,人们也不愿相信真相而宁愿活在虚假的记忆里,似乎这样做就能让他们在情感上好受些。
但是谎言对谎言是分不出胜负的,这无非是成为制造更多怪物的温床。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这条界限既脆弱又模糊,一不小心就会踏进疯狂的泥潭,再也无法抽身。但很多时候,他们从一开始就看得太清楚——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深渊。脆弱的心灵会崩溃,懦弱的心灵会逃避,但是他们不会,他们会凝视。
所以一直觉得华米兹之家是个危险的地方,人人都羡慕被选入那里的孩子,但是没有人知道从那里出来的究竟是人还是披着人皮行走的怪物。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一个他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怕这种怪物,但他更怕这种怪物就是他自己。
他闭上眼,他看见了那时候的自己。
伦敦雾霭沉沉的天空飘着雪,高高低低的建筑,到处都是灰色。他短小四肢被包裹在厚重的棉服里,跌跌撞撞跑进隔壁破旧的教堂。
这是一个很小的教堂,只有零星几个牧师和修女。平时几乎没有人,周末做礼拜的时候才会来一些祷告的人。但是这个小教堂里有一个别致的、巴洛克式的穹顶,这个穹顶是一面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上面用鲜艳的颜料画着圣母的画像。阳光透过玻璃,会流淌出五颜六色的光华,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浮影。
玛丽亚低垂着额首,怀中轻抱着圣子。白色的衣衫包裹着她丰腴的身躯,衣摆就像水波一样在风中一点点地散开。她眉宇间都是温柔的神色,看起来慈祥又柔和,仿佛可以救赎世间所有深陷苦难中的人。
他朝着她走去,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她,但他知道——自己只是在祈祷。
如果您能听到我的祈祷。
请让光明照亮深渊,让我重生为人。
玛丽亚微笑着,她伸出白皙的手臂,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细长手指合上了他的双目。他陷入了黑暗,却感到无比的平静。眼前漂浮着颜色不断幻化的光斑,像钻石,又像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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