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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记忆总是最新鲜的,它们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在海马区里频繁地活动,他将这一点归咎于他做噩梦的原因。这个症状以前也经常发生,尤其是在他最初重生的几年里,尤为常见。旧的记忆总是被替代,无关痛痒的事件在大脑里一点一点被抹去,这本来是很正常的现象,一个人一生不可能记住所有事,更不要提他已经在这个迷宫里兜兜转转数十次。但最可怕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稀松平常的记忆占据了太多的空间,它们竟然反败为胜,侵占了刻骨铭心的地盘。就像是海上腾升的迷雾,愈来愈浓郁,让人失去方向。这导致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情感的流失和越来越麻木的心态,这是也除了命运以外,另一个夜神月一直以来为之斗争的东西。

        所以当他再一次看到妆裕死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除了悲伤,还有一种司空见惯的麻木。他在厨房的椅子上坐着思考,直到太阳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边的尽头,屋内变成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亮,而他的双腿也因为坐卧太久而麻痛。

        夜神月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年华已逝。

        想通了这件事似乎一切都变得容易了,但这其实仅仅是一种假象。尽管按下一个通话键就能解决的问题,他仍然花费了二十分钟拨通手机里的号码。他的手指在绿色的图标上移开又放回,像是在恋人暧昧摩挲。然后他拨通了电话,通话中的字样在屏幕上跳跃一瞬,他挂断了电话。夜神月在心底开始嘲笑自己的行为,花费二十分钟犹豫,却在接通的第一时间挂断,幼稚得就像一个不肯低头认错的孩子。

        所幸比了解自己更了解夜神月,他在过去监禁的一个月里已经了解了夜神月的行事作风,这种细节上的幼稚的高傲倒成了夜神月本人最真实的写照。无论是夜神月故意丢掉的零食还是盥洗室偷偷换上的强力去渍牙膏,都是他性格恶劣的体现。虽然承认自己和夜神月的性格相比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但他仍然有资格去嘲讽夜神月。因为牙膏味道恶劣得简直想让他杀人,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才确定那是牙膏而不是鞋油,几次想把它挤到夜神月的咖啡里,让他也有一番别致的体验。但最终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把原来的牙膏又偷偷换了回去。结果第二天早晨等他起来,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一管崭新的去渍牙膏耀武扬威地站在镜架上。

        “保护牙齿,关爱他人。”夜神月如是说。

        现在将这句话稍作修改,重新送给了坐在椅子上的夜神月。

        “拒绝二手烟,关爱他人。”

        这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夜神家,但已经对整个房子的结构了如指掌,之前为了安装监控器他早就拿到了建筑图纸。然而来到实物面前,仍是感到和想象中的区别。房子外观看起来和其他日本的房子没有任何区别,低调的二层独立住房,空间算不上大,这已经所能给予的最委婉的评价,如果以他的自己在伦敦的庄园尺寸标准来衡量,它简直就是“小的可怕”。进门是玄关,鞋子整齐地码放在左手边鞋柜里。迎面就是楼梯,二层左侧房间是夜神月的房间,他很想去一探究竟,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候。

        空气中的血腥味让缩了一下鼻尖,紧接着是一股混合着尼古丁飘散的烟雾。看见夜神月坐在椅子上,他穿着黑色的衬衫。上面的血迹已经变得干涸,布料直挺挺的像块铁板。妆裕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喉咙里插着一把水果刀,血流了一地,身体冰冷得像冻结的金属。这里一点也不像一个凶案的现场,它不凌乱甚至整洁的过分,倒下的少女与其说是凄惨的受害者,倒更像是献祭的圣女。因为她脸上还凝固着过于恬静的表情,双手充满仪式感地交握在水果刀上,写满了临死前的心甘情愿,在短暂的几分钟里就获得了解脱。

        夜神月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夹着一根烟,燃烧的烟丝明灭不定,他没有抽它,只是安静的地夹着这根烟,让烟雾弥漫整个空间。

        “自杀。”说,“又是自杀。”

        “秋本咲夕也是同样的手法自杀。”夜神月说,“她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除了秋本咲夕,很快就想起另一个人用同样手法自杀的人。这个人夜神月并不熟悉,但对他记忆尤深。他是一个男孩,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姓名,但更多的人叫他“”。

        据说本来是最有希望继承“”称号的人,但是他死于自杀。之后b就成了最杰出的继任者,很多人都说b为了得到这个称号不择手段,于是他杀死了。但是这也仅仅是流言而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b是凶手。也不能断无证之案,但在他和b唯一的一次接触中,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b对“”的称号毫无兴趣。

        夜神月对明知故问的行为不屑一顾,这样类似的对话已经在过去相识的日子里无数次重复,而他们两个人就像小学生一样,对这个毫无意义的猜谜游戏乐此不疲。胜负面前没有感情,就像是他们之间每一次国际象棋的对弈,纯粹的追求才是他们的人生信条。

        “太过专注棋盘上的胜负,会忘记真正的对手。”总是这么说,夜神月知道他意有所指。在过去的三个星期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选择和进行“合作”,但他从没有这么想过实施,因为他心中始终装着他和未能分出胜负的、最初的对决。他总想着继续那局没有结束的博弈,死于雷姆对弥海砂的爱,他设计了一切,却仍像是一个没能参与其中的局外人,而这一点总让他觉得莫名的缺憾。

        “这一切什么时候会结束?”

        “在你想结束它的时候。”回答道。

        烟灰抖落在烟灰缸里,最后的一点烟草被据为己有,尼古丁吸入了的肺部,呼出的烟雾散出一个奇妙的形状,然后他将滤嘴碾压,以扭曲的姿态掐灭在烟灰缸里。这一幕落到夜神月的眼中,只剩下过于苍白的手指,手背上爬行的青色血管像若隐若现的纹身,仿佛里面流动的不是血而是融化的冰。

        “我以为你不抽烟。”

        “我不喜欢不代表我不会,更何况——我这是在帮你结束它。”

        很难想象到“帮”这个字会从的嘴里出现,夜神月可以十分肯定这是他第一次从嘴里听到这个字眼,因为他是一个说“请”字都会带着令人厌恶的、命令语气的人。但是这一刻夜神月做出了一个决断,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做出这个选择。

        因为夜神月真切地意识到,过去少年时期的自己已经变成了一片如同迷雾般模糊的幻影,而他在此之前的坚持不过是一场惯性的假象。那局未完待续的对决永远也不会有结果,说来可笑,他的内心始终冀盼着,宁愿这份天真是在填补过去的空白。但事实上,过去的空白永远只能是空白,它无法被改变,也不能被填补。他心中的形象并不会因为他们前所未有的细节填充而变得饱满,他将过去的印象被强行刻板在此时此刻的身上,此看来竟然如此荒谬。过去的从来不会给他提供帮助,而他也从来不会接受来自于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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