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州没说话,西蒙凝视他几秒,某个瞬间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而雪亮,如同闪电,但很快又暗淡下去,重新被棕褐色的灰尘覆盖。他“呵”了一声,自顾自地摇头感叹,“昨天陈坚还说要把它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担心被方行找到,没想到却是你领先一步。”
杨州知道自己有多侥幸。库房里有大量一模一样的箱子盒子,都上着锁,还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弗拉基米尔时代的文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匹配到保险箱里的钥匙,大半归功于运气。
“我不得不这样做,它很危险。”杨州说。
西蒙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杨州心底涌出一股无法平息的冲动,它们由委屈驱赶着,急切地寻找突破口。仿佛为了弥补没能在陈坚面前解释原委的懊恼,他急切而含混地说:“b75能让普通人变成天生犯罪人,而且感染过程还会带来不可预测的死伤,这种危险的东西,如果落在偏激的人手里——比如方行,会给世界带来多少灾难。不仅对普通人,对你们也是,政府必定会严厉制裁,以后天生犯罪人的生活条件只会更差……”
杨州停了下来,急促地喘息了几声。他有种错觉,每一个字,无论他说得多么用力、多么严肃,总是轻飘飘的,像棉花糖那样一戳就瘪,根本站不住脚。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所做的一切明明都有正当的理由,怎么会觉得心虚呢?
是因为他用卑劣的手段支开陈坚找到了b75,还是因为潜意识里根本不信陈坚能够自控,害怕总有一天他会打开b75的密封塞,成为万众唾弃的罪人?也许二者兼有。
“生活条件好与差又有什么大不了,”西蒙讥诮地望着杨州,“囚犯的待遇再好,依然是囚犯。杨先生,你不是天生犯罪人,你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尤其是那些曾经自由过,后来被关在这里的人——比如我。”
“但你也不理解我!西蒙博士。”杨州近乎无礼地打断,他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脸上浮现愠怒的神色,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休养,只是稍微抬高了声音,“你不明白,我憎恨一切违反基本规则的暴力。”
西蒙不以为然,只当是杨州恼羞成怒之下的强词夺理。可当他与杨州对视时,竟体会到一丝难以言说的悲伤,让他失去了争吵的欲望。
西蒙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么,你要怎么告诉陈坚?b75是他的希望,他不像你,他不相信规则,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多么奇怪,二十年前,陈坚生死一线,被人追杀,还失去了父亲,另一个地方,杨州面对暴行却无能为力,失去了丹尼尔。他们经历了相似的不公与欺凌,多年后却选择了截然相反的道路。又或者,看似不同,其实殊途同归。
杨州喉结滚动,尝到一丝苦涩的味道。他迟疑了很久,久到西蒙眼神涣散,仿佛已经进入另一个时空,他才低声问,“那他会原谅我吗?”
“什么?”西蒙回过神,把吸入器仔细地装进上衣口袋里,沉思了一会,“谁知道呢,也许他会理解吧。”
但理解不等于原谅,理智与情感,从来不是一个东西。
“那你呢?”杨州不愿再想下去,问西蒙,“我毁了你的心血,你恨我吗?”
“我?”西蒙嘴角浮起苦笑,他脸上所有松弛的皱纹同时改变形状,“这算不了什么。我经历的挫折太多,早就习惯了。而且——你知道,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和材料,我还能重新研制出b75。只不过,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了。”
“如果调查组带走陈坚,还有那个傻孩子方行,重新扶一批人做傀儡,我的实验得不到资助,很快就无法进行。所以你大可放心,世界上很难再有b75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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