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把父亲的灵柩从李园抬出,没几年再抬出兄长的。他亲手把表妹送上花轿,再把表妹推入火坑。天机老人、郭嵩阳、铁传甲、蓝蝎子、玲玲……一个个因他而死,离他而去。到生命尽头时唯一还活着没被他害死的老友,只剩阿飞一人——这或许是因为阿飞出海寻找生父远离他的缘故。
重活一世,他不想连累这些人,不想再入江湖,只想在关外偏僻之地好好陪伴阿飞,阿飞成为他生命的意义,而如今,便连这唯一的意义也变得毫无意义。
他两世为人,活得跟个笑话一样,难道,这还不值得他笑一笑么?
他笑得愈发美丽,也愈发悲凉。
“哈哈。”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他大声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他差点把眼泪都笑出来。
许久,他才抹了一把脸,停了笑,看了看阿飞,向阿飞一抱拳:
“再见。”
阿飞也向李寻欢一抱拳:“再见。”
“保重。”李寻欢敛了笑意,脸上无悲无喜。
“勿念。”阿飞擦干眼泪,脸上也同样无悲无喜。
说完最后这两句话,两个人便一起转身,向着路的相反方向行去。他们走路的时候都把身板挺直,好像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会这样走下去。他们走路的时候都没有回头看对方,好像两条曾经相交过的平行线,纷纷走回正途。
从此天南海北,人各一方,愿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永不相会。
☆、第二十一章
初春时节,江南繁花盛开郁郁葱葱,关外苦寒之地还是一片枯黄,见不到太多绿色。风沙肆虐,灰蒙蒙的穹顶下是灰色的云,灰色的山包,以及同样灰色的行人。
小镇很小,并不繁华,地处荒凉,山高路远,商旅不行,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向来没什么大生意,勉强维持生计。
客栈里收账做饭跑堂都是一人,掌柜的同时也是伙计,近日又多了一个跑堂打杂的小二。
这个伙计怎么看怎么奇怪,他一身白衣,胸前有褐色污渍,镇上几个杀猪的认出那污渍乃是洗不去的血迹,便觉这人来历可疑,不过也没多管闲事。
他的衣服上除了血渍,还永远沾满酒渍,无论何时看到他,他都带着酒味,好像刚从酒坛子里捞出来。他似乎身子骨不太好,经常会掩嘴咳嗽,随身带着一个扁酒壶,一边咳嗽一边喝酒。旁人劝他,你这样咳嗽就不要喝酒了,他笑笑继续喝。
这人一旦笑起来便会给人惊艳之感,眉目舒展,唇角翘起,整张脸散发出难描难述的光彩,他一笑,似乎灰色的天地都亮了一瞬。
这时才会让人注意他的五官。
他的长相本是极好的,剑眉入鬓,多情目,桃花眼,全睁则清澈如水,微闭则带慵懒风情,顾盼流转间摄人心魄。
鼻梁高挺,鼻翼不大不小刚刚好,正面看笔直,侧面看弧度优美,鼻子生得好的人,一张脸便立住了。
嘴巴微薄,艳红,可能因为常喝酒的缘故,几乎每次见到总是水润,这在关外这种风沙狂卷气候干燥之地,显得很特别,带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柔美温润。
他的五官单看已是很美,组合到一起更添几分灵动之气,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貌,行动间神态毫不矫揉造作,在无形中更加吸引人,这种“不知己美”的神态,让他的美更上了一层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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