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因为这是拉丁舞系的舞会,所以就只许你,一个跳华尔兹的老师,在这里调酒?其它摩登舞系的就不能过来了?”
“我可没有要你回去的意思!你知道,学生们可暗地里较着劲哩,那群有的是精神力气没地方释放的小孩。……你要喝什么?”
“听说你调长岛冰茶()特别好喝?那我要一注()纯的伏特加。”
他白了正恶作剧地笑着的我一眼,转身在木制菱形方格酒架前方的台子上,挑拣了一瓶盛着透明液体的玻璃瓶。拔走塞子,在一盎司的小杯里倒出一注酒来,递给我。烈酒的香气很快就从指尖攀上了我的鼻子。
我将左臂撑在吧台上,斜倚着凉凉的黑色石质台面,感受着烈酒像灼烧般冲入喉咙、灌进胃里的酥爽感。眨眨眼睛,眼角好像都能喷出酒气来,我有点儿兴奋上头,手指还夹着酒杯冲乔问道:“你见着他了吗?”
“谁?”
“新来的那个。我连名字都还没听说。”
他一面整理着吧台上学生们递回的玻璃水杯和酒杯,一面侧着脑袋说:“舞会刚开始的时候他来点过酒,但是那会儿我正忙着给拉丁系的小孩们调饮料,我们没有聊太多。我感觉学生们倒还挺喜欢他的。”
“这么快?”我讶异地说,“这可是课程开始前晚的舞会,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如何教学呢。”
“这就叫做人格魅力,班尼。我们都应该多学习一下。”
我想起第一次教年纪最小的少年组时,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们各个凝重得像小大人一样的神情,突然觉得一阵心痛。“我可是被连续评选为‘本校最受欢迎的男老师’前十名的人,我觉得我有足够的魅力让学生们喜欢我。”
“那一定是在你的梦里吧!”乔在我背后愉快地大声喊。我已经离开了吧台边的位置,走到了舞池的观赏座附近。
我正搜索着的那个身影,他的位置实在是过于显眼,尽管他站在了没有被任意一种色彩的光斑覆盖的阴影处。耐心等了约莫十分钟,大厅音响中作为背景乐播放的舞曲都变换了风格,那些与他攀谈的学生才有了要散去的意思。
我正要上前,看见一众人竟然挟着他一起朝舞池中间走去,只好又悻悻地摸摸鼻子退下来。
往常有这种规模的学生派对,舞池里都是醉到发疯的男女学生们在摇滚、艳靡的流行乐里群魔乱舞。但是今天是舞蹈学院开学前晚的传统交谊舞会,老师们也像间龘谍似的混在学生群里聊天和跳舞,再加上学生里有不少刚刚到青春期、开始窜个头的孩子,空气的味道至少能让我确信大部分人还保持着清醒。那位新来的老师就在好几个十八、九岁的女生的围绕下进入了舞池。
这栋楼的对面有一个和这里的布置大同小异的大厅,正在举办摩登舞系的学院舞会,半个小时前我还在那里和另外几个同舞种的男老师比女步;这儿就是国际舞比赛的另一个舞系,拉丁舞的舞会了。
音乐的选择果然也充斥着浓浓的南美风情,几对男女在木地板上扭动身姿、旋转身体,肢体的四周洋溢着永恒青春的热烈冲动。这并非正式的比赛,于是大家随着乐曲轻快的节拍跳得随性,舞蹈技巧的观赏性不如平时的高。但这不妨碍我赞叹眼前的舞姿自由而迸发张力,欣赏起来有着多么独特的乐趣。
这时,舞曲忽然切换,舞池的灯光也像被谁拨弄了一番似的明亮了起来。有一位正牵着女伴的男士拉起二人相连的手臂大喊:“(弗拉明戈)!”
人群中传来快活的口哨声,无论是在跳伦巴还是桑巴的女学生们都暂缓了舞步,有的单手执起黑裙的裙角,逐渐在拉丁肆意张扬的舞风中加入了弗拉明戈的浓烈妖娆。
她们像旋转着的鲜花,像西班牙风情的吉卜赛女郎,女士高跟鞋、男士皮鞋和手指叩打响指的声音起初零零散散地寻觅着节拍,接着逐渐变得整齐而清脆动听起来。
能够将拉丁与弗拉明戈,两种完全不同系列的舞蹈结合起来的确不容易,何况我们这儿并没有弗拉明戈舞的专业人士。能即兴配合到这种地步,已经证明了学生们的资质优秀。我只是对选曲的人有点意见——你们宁可放不是国际标准舞的弗拉明戈舞曲,都不愿意来点儿摩登舞跳一跳!
舞池中央忽然多了几个身影,是那个我还没有瞧见过正脸的新舞蹈老师和那几位想和他跳舞的女学生。
他穿着墨绿色的燕尾服和牛仔蓝色的阔腿西裤,外套里面是一件高领围住脖子的奶酪白色的毛衣,松软微卷的深栗色头发向两边梳起,发梢在头顶的一束白光下变得有点儿浅,像亚麻色。顶圆饱满的前额在灯光下也跳动着光亮。我仔细瞧着他的平底皮鞋,每一次我下意识地认为它该点地的时候,它都干脆地与地面相碰。
他不仅在弗拉明戈舞曲跳着拉丁,还带着几位女伴适应曲子变幻莫测的节拍。
快到需要加入踢踏舞步的时候,他用眼神朝她们示意;发现旁边的女孩儿脚下的动作开始紊乱时,他引导正与他跳舞的女伴裙摆飞扬着旋转几圈,离开他的舞步区域,再把那位有些慌乱的女孩儿接到自己臂膊可及的范围里,牵着她找回自己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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