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鼓鼓的童音像极了凶神恶煞、却透出股奶味的幼犬,源赖光在电话的另一端忍不住勾起嘴角,慢悠悠道:“大多少?”
即刻回嘴:“大很多!很多!特别多,极其多,大到你无法想象!”
源赖光:“呵呵,‘很多’是多少,说个具体尺寸。”
刚想赌气地甩出句“我大你五十五岁!”脑中却突然一个激灵,发现自己被源赖光绕了进去——为什么他年轻的丈夫突然开黄腔啊!在、在这种时候!合适吗?!
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雏儿般害臊起来,一瞬间完全遗忘了对死亡的恐惧,仿佛源赖光就是有那等本事,能重新燃起他逐渐熄灭的欲望之火——对生的欲求,对生活的渴望,对活下去的勇气与贪慕。
但火焰升得越高,落得也越快,毕竟有着七十三岁的高龄,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暴露真实身份,绝对不能让源赖光认出他就是另一个“鬼切”。于是,他抿紧嘴唇,凭毅力压制内心的躁动,用意志绞杀向源赖光撒娇、对他继续说些情话的冲动,以沉默填堵时间。
可惜,他还是向源赖光展现了自己的个性,因为源赖光说那番话的目的就是构建出一个巧妙的激将法,既试探是否了解“p”和“”的隐藏含义,又通过这一来一回的对谈,探测与鬼切的相似程度究竟有几分。
在第二次漫长的沉默中,源赖光突然开口道:“说起来,‘r’的首字母,也是‘’。”
险些惊呼出声,幸好他及时咬紧牙关。怎料源赖光又道:“关于‘p’和‘’……鬼切那孩子曾在四年前、他十四岁的年初,给我写过新年贺卡。虽然是匿名的,但他坚持手写,以故他之后再怎么改变自己的字迹,我还是认得出。”
“鬼切在贺卡的祝辞栏上写道,‘你追求p,我追求你。你是我的p,请允许我成为你的。署名,。’你应该也很清楚这句话,对么,——r?”
被拖长了音呼唤的古稀老者忍不住又一阵羞赧,他万万没想到,那张足以成为他黑历史的贺卡,其上内容源赖光竟然还记得——那可是他第一次明目张胆地(虽然是匿名)给源赖光写情书(虽然看上去是贺卡)!
当年他为了想一句既标新立异、又深刻有内涵的情话,拉着酒吞和茨木一起疯狂翻书,几乎住进了孤儿院所在社区的福利图书室,而他与伙伴们奋斗了半个月的成果,就是这样一句:
你追求p(在投资领域指“绝对收益”,符合源赖光的职业),我追求你。你是我的p(起源;引导者;求婚目标),请允许我成为你的(追随者;归处;结婚对象)。
他一直以为自己十四岁写的情书,就像那千百封电子邮件一样,点击了“发送”便是石沉大海,因此他将贺卡投入了邮箱,便没指望源赖光能看到他冥思苦想出的情话。
可就像在丈夫逝去后的二十三岁,他才发现源赖光曾经仔仔细细浏览了他的每一封电邮,并一直保存到离世,他在时年七十三岁的高龄,才了解到源赖光一直都记得他寄出的第一封情书、写下的第一句情话——那般既含蓄别扭,又欲望露骨的字句啊!又是在那般凡事做不得数的天真年纪!可源赖光却将一个十四岁小男孩朴素的心意看得如此重要,不仅认真揣摩了贺词,更铭记至今,这可真是……他何德何能,被珍重至此。
即便因供能不足而机体僵硬,还是因内心的感动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对电话那端的源赖光诙谐道:“是——r又如何,不是——r又如何?你这么努力地寻找我与鬼切的相似之处,是想凑足两个r、两个,化身‘b’(007),拯救平安京吗?”
电话另一端的源赖光一时无言,恐怕是没料小刺猬般冷漠且抗拒的,竟突然就变得活泼而强势。他因失控之感而微微抿唇,只听又笑道:“你听好了,源赖光,在这个时空,只有一个‘鬼切’,也只有一个生命体被赋予了‘鬼切’之名,那便是已经为你戴上婚戒的那个家伙。而我,除了‘’,什么都不是,无论我与‘鬼切’有多相像,我都不是他。”
“我对你最大的提示,便是区分我和鬼切的方法——鬼切对你,是爱情,我对你,只是责任。我为你肃清内外劲敌,可以说是为了你,但更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比起你,更恶心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臭虫!他们要你的命,我就看他们不爽,他们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天的不痛快。我就是要砍他们的头,我乐意让你活着而让他们去死。”
“源赖光,我知道你厌恶未知、习惯于掌控一切,但你对一个疯子讲道理,有意义吗?你只需记住,我制造的所有凶案,你都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你从未指使我,从未对我承诺,也从不欠我任何东西。不要尝试着理解我,更别再深究名为的存在,你就干脆当我是个以杀人为乐、无可理喻的疯子吧!”
说到最后,几乎像是在咯咯欢笑,“别试着追踪我的电话信号了,我可不会被你抓住。也别急着出门,想着能在被我捣蛋过一番的源氏本宅附近逮捕我。源赖光,别把像我这样的杀人狂魔放在心上,你还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在意,比如说那位真正的、唯一的‘鬼切’。虽然那个小笨蛋已经成功成为你的丈夫,但他还需要一张法律意义上的‘咒’,才能在人类社会将你完全禁锢。这次我就不骇入社保局的中心电脑,直接修改你们的婚姻状态啦!我相信就算你不主动,鬼切也知道该怎么做,毕竟我与鬼切之间的羁绊存在于‘’这个字母之上。”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这将是我们第一通、也是最后一通电话。今晚24时,我就要去一个你和鬼切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了。不许再打骚扰电话来哦!”
吃吃而笑,笑声在共享汽车狭窄的后座回响,就像是小白鸟在逐渐被压瘪的铁笼中豁达而不屈地振羽。源赖光大概也听出了他因果律般不可逆转的决意,便抢在他掐断通话前低喝道:“等一下,,你还记得‘鬼切’与我第一次相遇,是在何时吗?”
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半晌,呆呆地忽闪了几下睫毛,这才语气如飘在云雾之上般喃喃:“十三岁……鬼切十三岁的时候。你去他所在的孤儿院,参加源氏基金会的捐赠活动。”
绝不曾料到源赖光的回复竟是斩钉截铁的:“不对。我第一次见到鬼切,是在我十岁的年纪。那时,鬼切才刚出生,是个疾病缠身的早产儿,皱皱巴巴,像只小妖怪。他的母亲据说是位失足少女,精神状态极差,唯一的执念就是腹中婴孩。她为了保住鬼切,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在产房中去世了。”
“对像鬼切那样的孩子,源氏基金会有相应的资助项目,医院的工作人员替鬼切申请了名额,将他抱出保温箱,又带进手术室,但谁能想到鬼切那个小妖怪……仿佛被这人类的世界所拒绝,他动不动就闹出新的毛病,无数次地器官衰竭,医护人员还从未见过那般仿佛被恶鬼纠缠的可怜孩子,简直要引以为奇。不少人猜测,他是否前世杀孽过重,今生才早早就遭如此痛苦,被世间所厌恶。”
“好在人类的力量终究能战胜鬼神,小妖怪被救了回来,身体一天天好转,但仍需要躺在无菌的病房内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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