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到天界时,前尘往事尽忘,只觉得心头一片惶惑。望着九霄云殿仙雾环绕,玉阶高阁,往来仙人织云披霞,袍袖当风,心中虽觉得漂亮,却也陌生畏惧。
我在九霄云殿阶下,殿上坐着天帝天后。天后说我母妃早逝,令我从今日起,唤他们父帝与母神。天帝当殿宣了赐璇玑宫,那是前任夜神居所。一旁的仙侍引我跪下,向他们磕头,认亲拜谢。
众人唤我殿下,恭敬有加,却无人愿意亲近。我有人相陪,已经知足,不时便将父帝的赏赐分赠他们,见他们欣喜,我也开心。
父帝与母神皆修火系法术,我却只会弄水。他们无可教授,平日又公务繁忙,也很少来璇玑宫。我便常去省经阁读书,偶尔能遇到父帝,得他指点。
是从他那里,我第一次听到动心忍性这个词。我觉得自己并无它求,亦无须忍,却不知,他们早已为我铺好了路。
那时幼稚,不察仙途漫长。天界楼阁高耸不倒,花木由仙术幻出,常开不败。我每日经过,望着他们不变,便觉得也有了长久依靠。只觉得若能如此往复,一日日过下去便也不错。
却不知还有物是人非一说。
我将宫中的赏赐分赠下去,渐渐听到有人议论,他小小年纪便会收买人心。只可惜无论如何收买,将来怕是无用。
我并不知何为收买,我只觉得,有人陪我一日,我便相赠一日,如此交换,并无不妥。
然后我便发现何处生了改变——天后有了身孕。
紫方云宫处,前去探望道喜之人络绎不绝。我的灵力术法,皆靠平日独自读书,独自修炼。旁人或许以为我无人教导,仍然懵懂,私下议论、传音入密之类,皆不避讳。
我听到有人说,他果然忌惮天后有了身孕,这些时日都不曾前去探望。
于是我便去探望,又听有人说,小小年纪,礼数周到,对此事未曾面露不快,可见心机深沉。
此事让我疑惑许久。去则是虚伪,不去则是错。欣喜是虚伪,不喜则是错。我又为何要不快呢?若有了弟弟,我们便可相互陪着。
我用此话去问身旁仙侍,他只道,将来的二殿下,可不是用来陪着您的。
他当时或许只是随口嘲讽,如今想来却是一语成谶,点破万年真相。
旭凤出生时,有凤鸣九天之象。我正在璇玑宫的院中读书,抬头只觉得见了白日烟霞。
我宫中仙侍远远地在廊下望天,又望我,悄声议论,这璇玑宫是待不得了。
我当时听不明白。我又不会因为关切弟弟就恶待仙侍。还是他们觉得,弟弟长大后会来我璇玑宫中捣乱?
璇玑宫中已很久无人送来赏赐,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他们的东西,便去与他们说了几句自以为是宽慰善意的话。他们陪着笑听完,过了几日,便自请去紫方云宫当值,还是走了。
原来,自旭凤出生后,所有人都将我的善意当做拉拢讨好。一面接受,一面不屑。
他们说,他还妄想要登天界储君之位,如今是好梦成空了。
我还不懂什么是储君,我只是希望原来陪着我的人,今后仍然能在我身边而已。
很少有人与我坦诚交谈,我便在这些议论中,渐渐学来为人处事。
越是孤独无依,越是早慧。或许因为如此,旭凤小时候显得有点傻。
他身旁总有天后嘘寒问暖,父帝教习术法,仙娥簇拥照料。他习惯了如此,便生怕无人相陪。若是父母皆不在身旁,他又嫌那些仙侍烦人,便必须要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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