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以诺缓缓攥紧拳头,“这样对你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很多时候人们做出某些事并不需要确凿的理由,”克里斯托弗微微低头,看趴着的人,“我没有欣赏别人痛苦的爱好,此刻甚至为你感到怜惜,但也仅此而已,如果不是塞纳,你不必遭此劫难,若你要找一个憎恨的对象,我想塞纳是唯一的选择。”
克里斯托弗将自己对以诺犯下的恶行全数归罪塞纳,语气颇为关怀,好像很替以诺着想。
吸入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如同熬化的糖浆,艰难地滚如肺中,以诺贴紧在地上,连克里斯托弗的话都听不太清。
“你一直和塞纳在一起吧,如果你告诉我方才我问他的问题,我会留你一命。”
“塞纳……”以诺侧头看了看敞开的天窗,尚无法消化塞纳确实被丢出去的事实,“说的是实话。”
克里斯托弗沉默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为你感到遗憾。”
轮椅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开始逐渐远去,以诺仍定定看着窗外,下半身变得麻痹,寒冷像是无骨的蛇缓慢顺着他的身体攀伏缠绕。
以诺从不畏惧死亡,从某个角度而言这将会是他赎罪的终极选择,尽管如此,某些微妙的情绪仍旧控制不住从以诺心底冒出来。
他一直感受到的情绪都是爆发性的,譬如面对恶灵时的愤怒和憎恨,但此刻占据以诺心头的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和情绪。
无奈,茫然以及不解。
以诺很想搞明白自己产生这些陌生情绪的原因,但死亡是最直白的休止符,粗暴地斩断一切可能——当知晓自己与死亡的距离不断缩短时,思考都变得无比奢侈。
强烈的虚无感包裹着以诺,他甚至觉得周遭的一切变得不再真实,身体向下坠落,魂灵试图飞升,意识则被困锁在两者的夹缝。
以诺突然对自己绝不危及普通人的坚持产生怀疑,如果一开始他就利用自己的力量去对付这些黑帮成员,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至少,塞纳不会……
头脑开始发晕,难以抑制的悲痛开始如潮汐缓慢推近,这和以诺面对其他人死亡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以诺一直视生死轮回是神的旨意,不曾为新生欣喜,也从未因死亡悲伤,他替人们祝福,予人们安慰,这些皆是出自职业的守则,与感情无关。
唯一一次让以诺强烈生出对不公的痛恨,对死亡的悲痛只因卡特神父。
而现在以诺第二次发自内心为某个人的离去伤怀。
从一开始以诺更多地将两人的关系视作基于等价交换的互惠,对于这样的关系,只要做好自己的承诺的工作就能自然地维系下去,这是他原本的想法,但在此刻这狭隘的考虑令以诺惭愧。
以诺想起塞纳方才在将枪口对向自己时的神情,好似怀着必死的决然,那时的以诺尚认为用自己的双腿从黑道暴徒手中换两个人的命很值得,所以他既不畏惧也不生气,他等待那枚由塞纳亲手射出的子弹。
这是根据理性思考给出的最佳结果,不掺杂多余的个人情绪,以诺认为塞纳也应该这么想,不过就结果来看,他显然低估了情绪的影响力。
为什么?因为我是与魔神对抗的重要筹码吗?
视线难以聚焦,思维逐渐停滞,血液已经凝固了,他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夺取他生命的将是绝不停滞的时间,如克里斯托弗所言,他不得不在孤寂与绝望中等待命运女神剪短丝线的一刻。
以诺伸手到胸前,摸索了许久才握住藏在隐蔽口袋的十字架,他正在卡特神父的陪伴下走向死亡,这让他勉强有几分安心。
以诺半闭上眼,他已经太累了,忍受疼痛剥夺了他绝大多数的精力,余下的力气他只想用来多默默祈祷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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