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鼓起勇气问他可不可以帮我一下……”真纪哈哈笑了:“我先生是学校里的明星学生,篮球队长,很受女生欢迎;我以前最不喜欢受女生欢迎的男生了,从没和他说过话。从那次说话之后,我们考试就‘互相帮助’起来,我给他抄我擅长的科目,他也给我抄他的卷子。知道我为我父亲送饭的原因之后,他立刻同婆婆说了,所以后来我父亲在门口等待的时候,婆婆总会给父亲送吃的……吃得好胖……”
真纪又在看屋顶了,莫非那里还有她丈夫的景象?她说:“高中毕业前后我们在了一起,不久之后有了孩子。他选择就读警察学校,我跟随他去了千叶,在千叶舞蹈学院跳舞。”
“你们都这么早要孩子,为什么不晚一点要。”残间感叹道,手中摊开一包粉末,埋头吸入了鼻子,真纪无奈地笑了笑;残间眯眼仰头道:“干妈也该晚生一点,怀着健司时她曾收到过东京寄来的通知书,因为小孩,她放弃了;健司三岁时她又收到过一次,那时她刚好有伤,又放弃了——后来再也没机会了。”说罢点了一根烟,吸了几口。
“荒木老师也很有意思,”真纪点头:“当时,听说我们神奈川芭蕾舞学院来了位大美人,我们所有人都去看,那时,没有一个人看出她的年龄,真的都以为她才二十岁。后来暴露也很有意思,我先生同她的儿子在一起打球,所以见过她一次;我和她要好上之后有一次她陪我去给我父亲送饭,我先生又见到了她……”
薪也跟着看屋顶:“她三十那年第一次下定决心要终身跳芭蕾舞,结果搞得全家都跟着她来东京。她又要装自己才二十岁,不然年龄太大团里不要,所以干爹和健司住在城对面,干爹负责全家的收入,她一个人住宿舍。现在情况好多了,当时那个年代不行,三十岁毫无来历的女人不可能跳舞,不然她何苦如此。要说服我们那个小山村的人全家人放弃一切陪媳妇去外地做听都没听说过的事,那是天方夜谭,我看只有干爹能答应;要说服学院收一位儿子都十五岁大了的老女人更不可能;跟丈夫儿子分居,不做家务不管小孩那就可以直接休妻了。这些对她来说无比正常的逻辑,在外人看来却是惊世骇俗。”
“我一直以为她才二十岁,把她当作姐姐……”真纪突然笑了:“你没看见我先生当时的表情……可好笑了……他以为自己认错了,确信自己没认错之后就完全傻眼了,完全无法弄懂状况。”
“可以想像,”残间大笑:“有次她在街上跟学校的人逛街时碰到健司了,健司只好装作不认识她。我都不知道她是怀着什么心情回家面对健司的。”
“叔叔太令人佩服了。”
“干爹很开明,干妈的脾气是他宠出来的,健司的臭脾气也是干爹宠出来的。他们家很民主,什么事情都是全家人投票决定,比如健司跳舞不跳舞,健司每天打球必须控制在几个小时以内,干爹下一步应该改编李斯特的作品还是勃拉姆斯的,干妈去不去东京……都是全家五口投票表决。”
“听说你跟她儿子很亲近,”真纪感兴趣地问:“她从来不谈她的儿子,她觉得愧疚,没有好好照顾他。”
“健司?”残间顿时笑得温柔了:“健司一个人也活得自在,他管不得,你只要不管他,他就活得很好。小时候我们那里小孩都很听话,家里大人做什么小孩长大也做什么,就只有他不一样,喊他练舞他偏不练,喊他画画他要乱画,多喊几次他就说要去死。”
真纪哑然,残间学着年幼的藤真的口气道:“‘谁喊我跳舞,我就去死!’”
“为什么不喜欢跳舞?”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喜欢跳,你那么喜欢跳,他妈那么喜欢跳……偏偏他就是不喜欢跳。他讨厌任何人打扰他做事,你不管他,他可能会做出很不得了的东西,你稍稍一规范他他就不做了。他家里有钢琴,不管他的话他能弹得兴高采烈,一旦给他谱子他就不弹了。干爹放了很多颜料和画布在书房,你不看着他他会画画,你买了一堆东西教他画画时他却又不画了。他从小爱挖泥巴,还懂得去看裸体的人物学习人体姿势,可是你让他学习解剖的话他又宁愿不玩泥巴了。跳舞也一样,干妈不作声,他陪着我跳的话能跳出尼金斯卡的一整套练习曲,一旦喊他单独跳,他就又‘要去死’了。他是一位无比自由的人,不能受任何约束,忍受不了任何系统而枯燥的教育,一切只按兴趣行事。”
“我也想像他那样。”
“我也想,但是不行。我给你说,健司是奇才。大概十一岁的时候,干妈第一次教我们跳《彼得鲁西卡》——这也是健司最喜欢的芭蕾舞剧——刚开始时给我们看了次录像,然后按照惯例,都是他外公给我们弹钢琴,我们来跳。那次,他觉得彼得路西卡的故事让人耳目一新,头一次对芭蕾舞剧产生了兴趣,于是,三天之后,他外公去函馆看望朋友时,他坐去钢琴边……把曲子弹了出来。”
真纪听得稀奇,不能想象十一岁孩童要如何演奏那样复杂的曲子。残间又道:“你今天跳的双人舞也是他改的,为此他和我尝试了一整天,还差点把腰摔断,”残间摸摸后腰处:“干妈写谱子没人能认识,就他和干爹看得懂。每次都是干爹改编曲目干妈编舞,好了之后这两本无字天书就交到他手上,他能很好地用拉班记谱法记出来——我干爹的音符也是不敢恭维的。”
“和我先生一样。刚开始抄他作业时,他自己都说,他的作业写好了就自动加密了,那字只有他自己认识。”
“你还可以要求再改动,昨天我还和健司通了电话,他说如果你还是觉得吃力的话他可以在我头上加动作,只要正面、观众那面看不到加的小动作就可以了。姑娘,你有大把的东西可以跳,你一定要好好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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