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一长久,凶灵的怨气聚沙成塔,力量滚雪球般剧增,眼看着皇天后土就要守不住了。
依旧是时局紧迫的一个深夜,天师摘下下法术护腕,蹑手蹑脚地走进内室。在一豆幽幽的烛火下,他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安静侧卧于榻上的小小身躯,脸上终日紧绷的肌肉渐渐丢盔卸甲,露出了一个温柔无比的浅笑。
那是他的独子,母亲在生下小家伙以后就不幸去世,只留下嗷嗷待哺的婴儿和自己相依为命。天师缓缓地俯下身,用布满旧茧的指腹轻轻扫过孩子娇嫩的脸颊,滞留片刻,随即恋恋不舍地抽走手指,脸上立即换上了一副毅然决然的凝重,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前去赴死。
他在老木桌前垂首片刻,又背着手走了几圈,然后一弹指在空中唤出一只钟表,指针恰恰指向十二点整。
不敢再耽搁,天师把斗篷重新甩到身后,戴上了一个往日从来不用的面罩,走进了浓浓夜色。
三天后,令所有炼金术士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凶灵不战自败,毁弃以往的同仇敌忾,开始自相残杀,接着无疾而终。世界又归乎平静,快得几乎只在弹指之间。
举国上下欢欣鼓舞,大家都认定这是天师的功劳,七嘴八舌地把天师“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神奇炒得沸沸扬扬,即日就有群众一窝蜂地拥到天师的小木屋门前,要把尸位素餐的旧皇推翻扶他上位。
门吱呀一声开了,人们看见天师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无奈的微笑。他以自己一贯的平易近人说退了热血上头的众人各自回家,然后伸手带上门,拉低斗篷的帽子,仿佛体力不支似的靠在门背上,沉默了许久。
若是有谁在此刻掀开他的布帽,就会发现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黑气在他眉宇间徘徊,连同脸色一起黑得吓人。
刚刚安定下来的炼金大陆尚未知晓,祸根早已冥冥埋在了胜利之中。
第2章1
十二三岁,正值玩耍的最好时光。
溪声湍急而轻浅,搁浅在上游的鹅卵石翻了个个儿,咕咚一声倒在河床上。有个顶着浅黑色乱毛打赤脚的男孩,一伸手拨开珠帘似的垂柳,在有一声没一声的晨鸟私语中埋头前进,一脚一个水花。
他好不容易在万石丛中拣了个“鼻是鼻眼是眼”的大石头,啪嗒啪嗒踩过溪水溜到岸边,也不嫌裤子脏,就一屁股坐在生满幽幽青苔的泥石块上,从领口旁边的兜里掏出来一根小木炭,偷偷摸摸地在石头上边写写画画。
当他终于免起裤脚,趟过一片咕嘟咕嘟冒泡的淤泥地,穿过小屋前边种着桃树的院,冲向炊烟袅袅的小木屋时,里边那个男人正在面对这一群悬浮在半空的锅碗瓢盆,姿势优雅地挥舞手臂,神情异常凝重。
小黑毛抱着膝蹲在一边,看着高俊的男人皱着眉把醋加到了清汤里,然后又一挥手将已经烧了个焦糊的鸡蛋下面加了一灶大火,得出一个结论:炼金术士只会把饭做得像魔药。
等到男人终于把菜肴打点妥当、身心俱疲地朝外走去时,小黑毛这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一把抱住男人的大腿:“爸。”
男人脚步一顿,硬生生地把脸上温柔的表情切换得严肃:“不能叫爸,叫我养父或者叔都可以。”
这话他一天要说三遍,小黑毛也没往心里去,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今天我去小溪边上给你捞了个石头,你看看。”说罢他把那块长得还算标致的鹅卵石从口袋里摸出来,踮起脚塞进男人手里。
男人一愣,从善如流地低头端详了一番手心里的石头,乐了:“养父长得这么像石头?”
只见他手里的那块洁白的石头被小黑毛画上了眉目五官,眉毛皱成一个结,嘴角用力下撇,显得凶神恶煞。
小黑毛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你做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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