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是另有原因。
很好奇,他发问,可皱眉咬牙的样子让他又有些不忍追问。不管是因为什么,那一定是件大事,不然照的性格,他不可能轻易就转学,也不会一直放在心里惦记了这么多年。
比起心中的疑问,更担心。如果他的问题让想到某些不快的回忆,他宁愿就此跳过——尽管“有事隐瞒过他”这件事让他心里感到不太舒服,可他相信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他的。就像隐瞒了自己是同性恋的事,他能懂当时的心情,因为他一开始也不敢告诉兄长。
可能他们都怕对方因为这件事而厌恶、疏远自己。
沉默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发酵,站在床边的感到压抑,甚至不自觉加重了呼吸,直到切切实实感受到肺泡被氧气充盈这才肯慢慢呼出气息。心跳在忐忑中也越跳越快,他发觉自己此刻甚至比刚刚在派对上发现不见了时更加惊慌不安,生怕自己选在了错误的时机问了错误的问题。
“我当时爱上了我们的数学老师。”就在打算向道歉时,突然开口了,“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可他就是知道了,他也没有在课堂之外的任何地方同我说过话,以前没有,发现之后也没有,但是我后来每次和他打招呼他都不会理我。我知道这很可怕——我是说一个男人知道自己被一个还没成年的小男孩爱上的事——我能理解他。”的声音很空洞,与他平日里充满快活与魅力的嗓音大相径庭,听得竟感到心尖窜过一阵揪痛,眼眶莫名其妙地发热,跟着是一阵酸涩由鼻尖开始向着周围蔓延。
“我和你一样,被自己吓坏了,却又很难过。”说着,慢慢走向自己的床,好似被抽空力气般地一下子坐到了床垫上,“我去告解室告解,回来跟自己说我得忘掉他,我得让自己变得正常起来。我试了很多办法,去教堂忏悔过很多次,告解过很多次,故意在想起他的时候去想一些我厌恶的人——和你一样,。”他自嘲地笑起来,只在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时,落寞空洞的眼睛里这才慢慢凝结起星点挣扎的温柔,像是在告诉他,自己没事。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就算没办法立刻忘记他,但是不管要花多长时间,我都会让自己变得和其他人一样。”
在痛苦中翻覆沉浮的忽然想起六年前的一个午后,他和在b小姐的陪同下惴惴不安地坐在警车里,却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之后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街头暴动。他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场暴动的起因,后来他在电视上见到了做新年致辞的大主教,也在新闻里看到过绞刑架。他知道同性恋和乱伦不一样,他们还没有罪孽深重到必须被人往脖子上套绳索的程度。但他也知道,在人们心里,它们是一样的,都下贱肮脏,令人作呕。
人们只是不会往他脖子上套住看得见的绳索而已。
“有一天我在教堂忏悔的时候遇到了校长。他看到我了,对我说他什么都知道。他说我必须做点什么来赎罪。他把我带到他的办公室里,解开了我的衬衫——”说到这里,原本毫无起伏的语气突然再次变得激动,发现他搁在大腿两侧的手已经狠狠握成拳头,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开了不自然的白色,“我挥开他的手,要离开的时候被他抓着头发按在了墙上。他骂我是不知羞耻的杂种,说我这样的戴罪之人永远不可能进到天堂里。我揍了他,打断了他的鼻梁和几根牙齿。他报了警,在警察面前说我是同性恋,说我勾引他!他说我不听他的劝诫所以恼羞成怒揍了他!”回想起记忆中那张伪善的脸,气得浑身发抖,仿佛只要那个混账胆敢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样会像两年那样揍得他满脸是血,甚至更多。
这时才明白过来刚才为什么那么激动,为什么会那样重复着“我没有”。不仅仅只是因为今晚的事,更是因为两年前他就被人如此污蔑与侮辱过,因为两年过去了,仍有人怀着那样龌龊恶心的心理妄图在这里尝到点甜头,却为他的反抗恼羞成怒。
少年突然有些后悔。在他拉开那个男人之后他不该只是那么看着的,他应该也加入,他甚至想回到两年前,他想告诉那个在当时还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有卑劣的畜生侮辱了他哥。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我没有去接你放学,那是因为我被警察拘留了,只准先生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来保释我。”说着,愤怒地瞪圆了因为难过与怒意而再次变得通红眼睛,狠狠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有人建议那个混账起诉我,但是他没有,我知道他是因为心虚。后来先生帮我办理了转学,他说他不能让我留在一个伪善之人管理的学校念书。,先生知道我的事,太太也是,但他们从来没有对我表现出任何厌恶和不满,我真的……我真的很感激他们。”说到最后,原本盈满愤恨的嗓音又渐渐低了下去,喟叹着,声音里多了几分带着悲伤与难堪的低柔,像他为这样的自己无地自容,为善良的夫妇收养了这样的自己感到抱歉。
“我花了很长时间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我和女孩约会,骗你说很成功——每个和我约会过的女孩都讨厌我,我在骗她们,所以我不敢牵她们的手,不敢和她们走在一起,甚至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我只是看起来很正常而已。”
垂下头,慢慢松开他紧握的双拳,翻开手掌,看着掌心里被指甲刮破皮的细小伤口,又一次沉默下去,自虐般一块一块撕开翻起的皮。
他本是不打算向坦陈这些的,他本打算就这么瞒着,瞒一辈子。一开始只是因为害怕会因此不认他这个哥哥,害怕会厌恶他。后来得知也和他一样时,心里并没有松懈下来的感觉,他只是诧异又难过,像预见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会在弟弟身上重演。所以他才会那么紧张谨慎,所以他才要一直守着,更不许他愚蠢的弟弟递出那封认罪书一样的情书,而是借着他们之间的争吵悄悄摸出去找到,连逼带吓地威胁了他一番,勒令他最好离远一点。他为做了那么多,却还是藏着自己的秘密,因为他心里总有种古怪的感觉,好似会变成这样都是受到了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不肯承认这个,想逃避,便自私地对自己的事闭口不谈。
等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口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先生告诉你的吗?”
默默聆听讲述的一直惴惴不安,因为他担心会问起他最害怕被问到的问题。然而到最后,他还是没能躲过。
他要撒谎吗?
谎称是他的某种感觉?或是猜测?他要怎么欺骗才能让他相信呢?
的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抖,掌心里汗津津的,指尖却是冷的。
“因为……因为……因为我想知道全部的你。”
说着,抬眼看向。
他没有撒谎,也就这么放任了曾经藏在心中的贪婪与爱意从血液里浸透到他异常坚定的凝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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