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坐在身边。
还没想好自己要对兄长说些什么。
跨出法庭那一刻,感觉自己已经死过一次。阳光照得他浑身发痛,走进地铁站时这才陡然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哭过。回到事务所,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尽管多数人还是友善的,但他一时也分辨不清他们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究竟是同情还是鄙夷。
那天下班之后接到了太太的电话。妇人很是担心自己的小儿子,嚅嗫着询问他还好吗。曾经令他备感温暖的声音而今也变成剑与烟尘,他又痛又躁,咬住颊肉,长久地,不说一个字。电话那头的妇人还在自责,说从没发现他和之间的事,如果能早些察觉,她不会放任那么做的。
“我们会保护你的。”
又一个被蒙骗的人。
痛得几乎蜷缩起身体,疲累地靠在沙发上,白天里想到的那些尖刻词汇此时又涌到唇边,他咬牙狠狠吞了回去,最终也只是干巴巴撒了谎。
他告诉养母说自己没事。
他说,一切都过去了。
“对,对,一切都过去了。”
养母重复着他的话,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
晚上躺在床上,双眼直愣愣盯着天花板,摸出手机,也只是困惑为何自己当初没想过录音。后来细细一想,或许以前那么坚持总要回他的公寓也是有道理的,毕竟那里才有能让他们所做一切成为“证据”的东西。
又骗了他。
说过的话是假的,他所有的主动和疯狂也是假的,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在他面前还有什么是真的——那颗虚无的责任心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去信任,他既不相信的承诺,也不敢相信的行为,现在的剥离皮肉,所剩的不过是一堆谎言堆砌而成的苍白骨架而已。
迷茫想着,迷茫地回忆,从他确定爱上的那个瞬间开始,少年仓皇的暗恋,小心翼翼地试探,用装可怜博取的一两个甜头;他被拒时的眼泪,不死心的追逐;他惊愕时的第一个吻,躲在房间里的第一次口交;他漫长的等待,成年时那通令人身体发烫的电话;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分离,他得知真相时的愤怒;他们谨小慎微又肆无忌惮的幽会,心生间隙时的愁肠百结;被捕时的错愕恐惧,被释放时的心碎欲绝——
直到此时,这才突然醒悟过来,已经没有所谓的“能不能再”了,法官宣判了的命运,他甚至连不去信任的机会都失去了。
身体猛地一震,腾然起身,惊恐凉水般漫过心脏咽喉,漫过嘴唇鼻尖,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指尖陡然窜过麻痹般的疼痛。
上一次如此真真切切担心着自己即将失去还是七岁的时候,他们躺在收容所的高低床上,从上铺探出一颗脑袋,问他要是自己不见了他会不会去找他。想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的心急如焚,七岁的男孩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些,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他,他以为真的要走了,急得说话都结巴了,爬起来恨不得能拽住哥哥的胳膊不让他走。
其后的十八年里虽然不算一帆风顺,有过分离,但最终也还是回来了。关于死亡的问题他们都想过,却不敢想得太过深入,毕竟谁也不愿把自己和爱人同最可怕的噩运联系到一起。
他没有。
可是却那么做了。
仿佛从一开始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处心积虑伪装了那么久。
他不知道在说“我爱你”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些什么,也不知道骑在他身上时心里会有什么,他分不清说过的那些话里哪些真哪些假,哪些是他苦心孤诣,哪些是他脱口而出。甚至他们每晚的通话,叫着对方的名字在自己手中高潮,无数次想象过那时的样子,想象他发红的眼皮和鼻尖,想象他湿润的舌尖和嘴唇,现在想来,或许不在他面前的也用不着那样的伪装,对而言,也轻松不少。
不愿相信这是真相。
前一天夜里他还在脑中拼命地寻找证据证明还是爱他的,拼命地从记忆中拣出线索串联,想告诉自己过去那么多年里感知到的爱意都是真的,不是谎,也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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