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样想着,取出一满盒信件,一张张翻看。灯火扑簌,落在蝇头小字上,像要打湿我的眼。开头一张日期赫然是昨日,谢轻寒几般慰问过后,在信中写:“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
苏子由水调一首,读来实在太寂寞。恐同王粲相对登楼,我以前是从没有这种想法的,而今一轮圆月如鉴,竟倒映出我内心最真实的惧怕。
难得谢轻寒也同我一样。只是我们现在相距不远,然终有一日会历经生离死别。像我和他娘,一阴一阳,隔了黄泉,到头来,连千里共婵娟都成了奢望。
心里泛酸是难以平复的,我又翻起后续。不触及伤感离别时,话题自然要可爱得多。谢轻寒说着他在宫中的见闻,三皇子又干了什么大事、皇帝生病,病情如何……却全然不提他自己。
他只说他在宫里过得不大好。我想也是,怎么可能会好?波诡云谲之地,活着就是不错,还谈什么安身立命。
一面觉得他该忍过这些命定的劫难,一面又实在为他心疼。他现下也不过十六岁,带着一身不利落的病,被迫去皇宫里做利落的事情。他会被逼着长大,不复天真。世态炎凉,我恐惧再也看不到他从前的模样。
今夜月明人尽望,望不穿,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舟?
“榴花开了,是红色的,没什么香味。想哥哥了。”
“今天有兰姐姐煮的冰镇莲子羹,很甜,不及哥哥。”
“我在想还要待多久,宫里的晚上有点冷,我怕我捱不过。”
“今天是你的生辰,我好久没见你了。”
“你会忘了我吗?”
……
一笔一画,字字泣血。
怪不得这么久时间,我没有收到来自他的任何消息。原来他每天都写,然后攒下来,一次性摧枯拉朽,卸下我所有防备。
我几乎看见每个晚上谢轻寒窗前如豆的灯火,月色里摇曳。深秋的温度有些冷冷。我隔着信笺看他,深一脚浅一脚,一路跋涉过错失的春秋冬夏。
忘他个头啊。
忘什么?
这小子成天想的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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