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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次见他还是一身庄重的大红华服,这会节日过了,又换回惯常的玄黑便服。袖口金色丝龙纹在暗牢里微微闪光。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行礼,自称什么呢?臣?哪还有资格。

        这么一犹豫,便错失了先机,再行礼似乎又太生硬,再说他还没有解决上面的问题……

        殷长焕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色,负手站在外面,隔着重重栏槛看他。

        大势已去的一代权臣盘腿坐在简陋的床上,腰背笔直,一身素朴的白色囚衣罩在略显瘦削的身上,并无一朝落魄之感,反而像是褪去重重加身的荣誉权势,显现出自身原原本本的那一层读书人淡然的气质来。

        乌发散下,披在衣上。黑白分明,殷长焕仿佛从未看过这人如此素淡的模样。

        即便是最初他还会偶尔穿穿简单的青衫的时候,都不像现在这样,那时他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圣宠在握,再简陋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威压和肃然,而今两手空空,下陷牢狱之中,不过是个势单力薄的阶下囚。

        皇帝也是在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原来也是会老的。

        他早已不再年轻。面容虽然不改,周身气度却迈过了那名为年少轻狂载酒买花的岁月,同样的青衫,再穿出来也只是雨中平添萧索。

        “腿寒,可有再犯?”半晌,却是先问出这一句。

        荀未抬头看他一眼,心里叹一口气。折寿,太折寿了,早已经不用再装作兄友弟恭,尊师重道,可皇帝还是这幅关爱老年人的感觉,这让他一个罪大恶极之人怎么受的住。

        他摇了摇头,想想还是道:“无碍,多谢陛下。”

        光线从高高的窗外透进来,像是被整齐切割过,洒在他身上,逆光看来,轮廓都微微发亮。殷长焕总觉得自己无药可救,只要在他身边,就像被什么攥住一般,挣也挣不脱,简直是魔怔。

        他常常感到年少时光拉长放缓,熟识如已这般度过很久了。只是不想,那些心境竟然能留存至今,时不时出现,被水浸过一般,迟缓却幽深。

        荀未就在这样的光线里垂眸,问了一句:“陛下,可否告知刑期何日?”

        第20章牢狱(二)

        殷长焕有时不由纳闷,是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还是说,他这个人本身看起来就十分凶神恶煞,总会给人造成一种滥杀无忌的感觉?

        但他纳闷也闷得十分隐晦,没有一双火眼金睛,基本看不出他心底偶尔蹦出来的只言片语。荀未只见他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会,接着抬起眼来轻描淡写道:“明日。”

        荀未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不是说还要再审么?殷长焕改变主意了?

        ……罢了,他转念一想,早晚的事,争一时苟且又有什么用?从他拒绝晏离相助那时起,便已经放弃了这个任务,此后两国争锋,谁输谁赢,背后天意昭彰,翻云弄雨,都与他没有关系了。

        褪去仙籍,堕入畜生道又如何,大不了从头再来,忍过几次天劫,也不比从前做神仙时差多少。荀未唯一希望,别当个鸡鸭猪狗之流,直接被人果腹就好。

        他听闻自己的死期,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模样,殷长焕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不由浮现了一个疑问。

        他是一心求死吗?

        明日之说自然是随口一说。但荀未一定会信以为真。可从刚才到现在,皇帝只看到一个穷途末路之人的生死无忌。连性命都可以置之度外,权力钱财,果真可以打动这个人?

        荀未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有个念头起了又落,强压不下。好容易才鼓足勇气,问道:“陛下,臣……府上作何处置?”

        整个太傅府那么多人,若是为他所牵累,这罪过可真是大了去了。毕竟亡国对他来说尚是个缥缈的泡沫,无论怎么提醒自己都显得太遥远和朦胧,连警醒都透露着无力。而府上那些人却不同,是活生生地,就摆在面前,一朝眼睁睁见他们通通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也实在太过残忍。

        殷长焕面不改色:“男子充军,女子为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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