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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煎药的事就交给绿萼,煎好了就叫吾。芳枝去外面请个郎中,最好要口风紧一点的,去看看云娇,吾现下也没什么事,你们都散了吧。”

        “是——夫人。”侍女们很快鱼贯而出,随后又带上了门。

        无衣慢慢转到屏风后面,先试了一下水温,感觉差不多了,才相继脱下华贵的外袍和繁重的佩饰。

        他一只手轻掬了如瀑般的长发,另一只手悠闲的展开了雪白的衬袍,才将自己一点点埋进了香汤里。先是修长的玉雕般的小腿,随后是劲瘦的瓷瓶般的腰肢,最后是精致的玉镇纸似的锁骨。

        他慢慢抱住腰身,从水面的倒影里,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惨白而柔弱的脸,底下的皮肤却依旧细腻光滑。斜飞入鬓的长眉下面,是一双半开半阖的桃花眼,迷离的眼波,多情的眼角,浓密的眼睫,藏着许多深不见底的哀愁。那唇色,鲜红润泽,那嘴唇,柔软饱满,还带着许多细密而深邃的沟壑。(唇纹)

        色如春花,心似坚铁。他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软弱,还一直软弱下去呢?

        以前每一个人都要他做无衣师尹,他可以笑得寂寞,也可以哭的从容,只是不能轻易动感情。

        人一旦有了感情,就会有了弱点。他如斯狠毒,如斯狠毒,对别人,也对他自己。

        只是慢慢的,无衣师尹已不再被人需要了。

        哈——他捞起了水中湿润的绢帕,轻轻盖在脸上,假装自己没有流泪。其实皇宫里发生的那些事,他并非完全不知。只是,他这一生看对了许多人,也看错了许多人。即鹿如是,殢无伤如是,就连珥淳亦如是。

        或许也不是看错了,只是...不相信会被那样薄待罢了。

        曾经的他像一株沉香塔里供奉的青莲(青莲是紫色的),深紫浓艳,蜿蜒曲折的长了这么多年。

        只有在别人纯然信任,谨然敬慕的目光里,他才能获得那种长久的,无所畏惧的力量。

        只是,这力量却渐渐消失了。消失在那瓦房砖墙的欢声笑语里,消失在那沉沉叠叠,遮天蔽日的宫墙后面。

        飞鸟尽,良弓藏,这个道理他并不是不懂。他从珥淳单纯歆慕的眼神里,看出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他想告诉那个孩子的是——是什么?那个时候他拉着珥淳的手,站在杳蔼的城楼上面,望着脚下那片深沉的土地,百里,千里,万里。

        那个时候他可以笑着,笑着跟那个孩子说:不管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一个皇帝,别忘了去仔细倾听这片土地所发出的声音。

        珥淳听了他的话,也做的很好。谁只是忘记了,忘记了曾经有一个人在昏暗的烛火下教他读书;忘记了曾经有一个人在打雷的夜里将他抱在怀里;也忘记了当年谁第一次看到他时,那种略带敌意,却又饱含渴望的眼神。

        他想告诉那个孩子的是,这天下始终都是皇家的。他不会挡着他的路,他只是...想等它好一些,再好一些,然后再亲手交到那个孩子手里,只是...怎么就那么等不及了呢?

        后来,他就着微暗的烛火,一笔一划的写着奏折:微臣身体不适,怕今后难堪朝廷重托,还望皇上悯恤微臣,另选良相。

        心里居然是很平静的,他对自己说:你要的,我都会给你,你不说,我也明白。

        后来他就一直在家里装病,可装着装着,却真的病了。如何能不病呢,自从失去国事天下事的牵绊,他心里那根弦就慢慢断了。

        每天就是喝喝茶下下棋,看一群莺莺燕燕们撒泼弄痴。待在这个荣华的将军府里,就像是一个最高贵的囚徒,他的心从来都不在他自己身上,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由自主的围绕着另一个人打转,这样子转着转着,自然就生出了许多烦恼。

        所幸他不过是忘了自己,又被自己的心所囚禁住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原来是我想得错了,我喜欢他,我就很努力去做他喜欢的那种人。做他想象中的即鹿,那种单纯的近乎痴愚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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