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起身下了马车,司马昭看着马车跑远,复又举起仿佛还余有他长兄手心里温度的双手在眼前停了许久,慢慢扯出了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容——此生,能够让他们比肩携手的,除去骨肉之分唯有权谋。
霜降过后,天气迅速地寒冷起来,到处都是一副萧条的景象,叫人看了也提不起精神。虫鱼鸟兽、花草树木、山川河流无一例外的失去了以往的生机,这本是个用来休养过去一年辛劳,为来日复苏积蓄力量的时节。
司马师沐休的日子恰好遇上了冬日里鲜有的明媚天气,在茶坊里坐了一上午,听着那些近来市井间流传的谈资,他觉得除去博人一笑,那些论调实在没有再多价值。略感无趣地站起身,司马师把茶钱留在桌案上,毫不留恋地踏出了门。
外面艳阳高照,但还是有一缕缕寒气浸人的风从司马师的颊边刮过。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寒颤,他将手拢进袖里缓步朝前走去。走到一个巷口时,司马师只觉得脚下忽然一沉,再难迈开步子,低头一看,却是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跪在地上抱住了他的腿,嘴里还哭哭啼啼道:“这位爷,求你救救我阿兄吧,救救他吧!呜呜……求你了……”
小小的孩子,哆哆嗦嗦的连话都说不全就要跪在街上乞求救济,但凡有点恻隐之心的人都会生出些怜悯来。司马师虽然自小长在优渥的环境中,从未有过流落街头,忍饥受冻的体会,但总归能够想象出此等境地的艰辛。弯腰扶起孩子,他低声问道:“你阿兄怎么了?为何要我救他?”
伸手往身后的巷子里一指,孩子抽噎道:“我阿兄病了,没钱买药,就快死了……呜,求爷行行好,救救他吧!”
顺着孩子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司马师这才发现巷子深处有一团黑影蜷在地上,依稀能够看出是个人的轮廓,却不知是死是活。低头又看了眼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叹口气道:“你先带我去看看你阿兄。”跟着孩子走到地上蜷缩的人影前停住,司马师俯下身观察,只见那人双目紧闭,脸色被冻得发青且不时会剧烈的咳嗽,所幸呼吸还算有力。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司马师最后把它放到了孩子手里,“大概只是风寒,找郎中看过吃几服药就会好。这些钱用来看病绰绰有余,剩下的你们置些御寒的衣物,买些吃的吧。”
“谢谢爷!谢谢爷!”激动得一连给他磕了好几个头,孩子爬起身,飞快的跑出巷子去找郎中了。
司马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人出了会儿神的功夫,那孩子已领着个郎中匆匆赶到了巷子的入口。想来这里应是没自己什么事了,司马师便转身从巷子的另一边离开了。
与诸多琐事一样,这件事很快就被司马师忘到了脑后。直到年关前,他再次光顾那家茶坊,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也只是觉得有点眼熟,“你是?”
“在下许安,恩公自然不会记得在下。”憨笑着挠了挠头,青年从身后牵出一个孩子,“但这孩子,恩公总该有印象吧?”
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衣着整洁的孩子,司马师恍然道:“啊,我想起来了,是你们。”
“恩公您记起来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说着,许安拉着小孩就要向他磕头谢恩。
一把拦住他,司马师摆手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来,坐下说话。”
坚持不过,许安只得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把胞弟打发走后,许安看着司马师满怀敬意道:“当日承蒙恩公解囊相助,在下才得以捡回一条命。病愈后,在下一直想当面向恩公道谢,可惜不知恩公姓名住处,所以只能在这附近守着,今日唐突相见,还望恩公勿怪。”
“好说,好说。”一番交谈下,司马师觉得眼前的青年并不像个一直流落在外,什么都不懂的粗人,遂试探地问道:“你以后就打算在这里安居立业,不回老家了?”
“在下祖籍洛阳,这里便是在下老家。”许安如是道。
“哦?”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司马师疑道:“你既是本地人理应在这里有亲属,怎么会……”
闻言,一直笑脸相迎的青年人垂下眼,表情变得有些艰涩,“实不相瞒,在下祖祖辈辈都安居于此地,家中有几亩薄田,家父间或做些小本买卖,日子过得还算富足。可是五年前,明皇帝大兴宫室,四处征召苦役,先父和我都未能幸免。监督工事的差吏横行残暴,先父不堪劳苦,活活累死了。”抬手飞快地抹了把眼泪,许安哽咽道:“后来,我偷偷逃出来,又怕连累家人,便一个人离开了洛阳,四处漂泊躲避追捕。直到一年前得知明皇帝驾崩,新皇继位,大赦天下,我才敢回来,但我的家人却全都不知去向,我家的宅子也不知被什么人买去做了别的营生。我四处打听家人的下落,方得知,先父去世,我太父不胜哀戚,忧死,先慈独自抚养我不过周岁的幼弟,病倒家中,有人发现的时候,二人都没了气息。”心里的伤疤重新被揭开,许安痛苦地掩面而泣,半晌,他平复了情绪,继续道:“听说这些消息后,我万念俱灰,根本不想再活下去,于是放任自己落魄街头,想要自生自灭,哪想到遇上了阿福。”回头往正在门口玩耍的孩子身上一指,许安对正好抬头看向自己这边的孩子笑了笑,“就是他。”转回头,他略显怅然道:“我幼弟若是还在,也该是他这般年纪。”
蹙眉听着他的叙述,司马师心中虽同情青年的遭遇,却不能苟同他自弃的做法,“大丈夫生于世岂可自轻自贱?何况让一个孩子照看你,你觉得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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