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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尚不适应同自己据理力争而表现出笨拙、畏葸却不肯退缩的手足,司马师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了一段模糊的记忆,顿时了然,但这根本不能成为动摇他的借口。双手一撑椅扶,司马师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司马昭的跟前,停住,然后慢慢俯下了身。

        不用抬眼,司马昭也能够感到那股强大的逼仄气息正在压向自己,奇怪的是,高压之下他反倒不如方才紧张了。垂眸看着两人几乎要顶到一起的鞋尖,司马昭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随着司马师的双手落到位于他身体两侧的椅扶上发出沉闷声响的一瞬,他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有恩于我,在骆谷。”仰面迎上那双距自己不过尺寸,冷酷逼人的眸,司马昭深吸一口气,字句清晰道:“我欠他一命,阿兄。”

        司马师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沉默不语,他的脸别向一边,像是在思考。良久,他发出一声低唤,“子上。”把脸转回来,重新与司马昭对视,他近乎漠然地吐出了几个字,“这不是理由。”

        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司马昭几乎要打起冷战来。此时此刻,他和他的兄长离得那样近,鼻息相交,甚至瞳孔里都映照着彼此的样貌,可他却感到离眼前这个人十分遥远,前所未有的遥远。怔神半晌,司马昭低头笑起来,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二致,“我明白了。”

        在你心里,不曾有什么重过你的野心,你的权势,以及你想要的江山。

        不是没有领会到他话里隐约的颓然,司马师默叹着直起身,朝府外走去。

        任由脚步声渐远,司马昭也没再抬首,所以他没能看到他兄长落寞的背影,正如他一直未能看到他兄长眼底深藏的悲怀。

        作者有话要说:

        ☆、阋墙(上)

        高平陵之变过去已有月余,但其后续影响仍在不断升温,来自朝廷的诏书一道接一道的被送入太傅府。

        增封颍川之繁昌、鄢陵、新汲、父城,并前八县,邑二万户,奏事不名。空前的封赏把司马懿在朝中的地位拔至了群臣难以企及的高度,他推辞不过,唯有谢恩,但接踵而至的拜为丞相书却叫他无法安然接受——皇帝不问政事,重臣们早已代为谋事,将冠以天子之名的私念传达于他。司马懿看着圣旨上朱红的玺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深镂着这样一枚印记,可他很清楚,眼前那枚玺印,印下的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天家威严,而是谁人都可去染指一二,徒有其表的空壳。他叹息着数度上书固让丞相,希冀着众人了解自己尊奉朝廷,别无他求的胸臆。然而,赐予殊荣的诏书并未因此断绝。接近年末时,朝中又出现了为司马懿加九锡之礼的呼声,天子恩准,并令其朝会不拜。他固让九锡,也终于明白,自己已成为世人乃至天子眼中可以一手遮天,需要拉拢讨好的权臣,只要自己一日不远离朝堂,便不得片刻安宁。

        一片丹心生生被位高权重蒙上了居心叵测的阴影。无奈之余,司马懿想,或许退居是个不错的选择。遂以久疾不任朝事。

        转眼年关过去,朝廷的诰封再次不期而至:司马肜为平乐亭侯,司马伦为安乐亭侯。至此,司马氏满门荣耀,名动朝野。

        老太傅自己淡出了众人的视线,却无法阻止子嗣们在朝中崭露头角,更遑论遏制朝臣们无休止的揣测。

        而比这更可怕的,是那些身在暗处的虎视眈眈之人开始向外伸出了不怀好意的触手。

        夏侯玄从长安回到洛阳那日正赶上最为酷热的时候,城中行人稀少,连沿街的商贩都早早收了摊,回家避暑。牵着马进了城门,他一路沿着树荫往前走,漫无目的,路过的几个茶坊酒肆里传出鼎沸的人声,他抬头看了看,正是早年与司马师、何晏他们时常宴饮的那几家。停下脚步,夏侯玄望着街对面的茶坊有些出神,眼里淌过了丝丝怀念的神色。

        忽起的热风拂过,夏侯玄眯了眯眼,正打算离开这早已物是人非的地方,却听背后有人在叫自己,“夏侯将军。”

        回过身,夏侯玄上下打量着一身粗布衣裳,下人装扮的人,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面生,“你是?”

        恭敬地向他施了一礼,来人回道:“小人是太傅府上做事的,奉长公子之命请您到茶坊里坐上一坐。”

        刚听来人自报完家门,夏侯玄便蹙起了眉,目光再次停留在对街的茶坊上,他很快便在二楼的轩窗边发现了一个即使久违也依旧熟悉的身影。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夏侯玄知道,那个人也正在注视着自己。热烈的阳光在视野里留下灿烂而温暖的色彩,令人恍惚,夏侯玄几乎以为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他所熟知的少年从光阴深处重新归来,他们不经意的目光交汇,伴着会心的笑容。可惜,胸腔里渐渐蔓延开的疼痛却残酷地提醒着夏侯玄曾经的伤害与背叛,唇角扬起一抹讽刺意味十足的笑,他想,自己大不该如此,一厢情愿,迟迟不肯抹去心底那点迷人心智的记忆,令其不时溜出来作祟。

        “夏侯将军?”半天不见他答话,司马师派来的家仆忍不住出声提醒式地唤道。

        收回视线,夏侯玄低敛着眉眼,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必了。”扯扯手里的缰绳,他牵着马转身离开,“烦请转告卫将军,玄与他无话可说。”马儿颈上悬着的铜铃和着蹄声响起,一声一声,盖过了他话语中清浅却悠长的怅惘。

        瞳孔里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长街的拐角处,轩窗边形容冷峻的男人啜了口茶,“你看,他何曾想要回心转意。”对楼下的仆从挥了下手,而后侧目看向身边默不作声的人,再开口,便是比冷嘲更刺痛人的轻描淡写,“你有意还情,别人却不愿领情,真是可惜了啊昭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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