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屠苏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宋煦之,随即追了出去。
那狐妖身上带伤,跑不多远,在庭院中的一处池塘附近即被百里屠苏找到。他再度化作人形,对百里屠苏愤然道:“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让我束手就擒却万万不能。有本事,你就在此处杀了我。”
百里屠苏有些踟蹰,他其实并无杀他之意,至于怎么处置,心中也无打算。他想起师尊教导,对于那些为祸人间的妖,必须立诛之;而对于没有犯下大错的妖,规其向善即可。眼前这狐妖假借他人容貌魅惑凡人,所图为何?算不算大错?它从前,又可曾伤过人命?
百里屠苏心念电转,口中说道:“你本死不足惜,纠缠凡人吸取精气,又重伤数位道长,也不知从前有无犯下人命案,就看你这番行事,其恶当诛。”
那狐妖仰头大笑数声,又似悲愤又似无奈,慨然道:“我于这山中修行九百余年,从未伤过一人性命。那些牛鼻子道士,若不是他们纠缠不休,我又怎会打伤他们?至于吸取精气……更是可笑至极!我对煦之,不过是……不过是……”
言及宋煦之,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眼中渊深莫测,似语还休。
百里屠苏说那番话,本是激他,见他此番神情,也不似作伪,缓了口气,道:“你把前因后果说与我听,容我判断一下。”
那狐妖望向百里屠苏,见百里屠苏双眸清亮,气息纯正,并非奸险之辈,犹豫片刻,终是将前因后果娓娓道出。
这狐妖名为青宣,在锦屏山上修炼了九百多年。锦屏山来往踏青的凡人很多,一年又一年,一波又一波,他从未往心里去,可唯独一个宋煦之,不知怎地,却走进了他的心里。
那一年,他化作白狐原形躺在山顶的一棵大树下纳凉,不知不觉睡了去。结果被一个小小的脚步声吵醒,却见一个□□岁的稚童正一脸好奇的打量他。
许是那天他心情好,见那孩童长得可爱,也未逃走,任由他那双小小的手在身上摸了一遍又一遍,还欢喜地将口水亲吻到他的皮毛之上。直到那孩童的父母来寻,他起身跃走,远远还听到一声不舍地哭腔从身后传来:“大狗狗……大狗狗不见了……”被误认为犬类的他,差点心塞得站立不稳。
这之后数年,待宋煦之稍大一些,他便经常在这锦屏山上看到他。宋煦之喜爱爬山,这爱好,一直持续到了成年。于是,他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看着宋煦之从一个天真稚童,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又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俊俏的青年公子。
再后来,他看到宋煦之常与一位名唤叶明生的书生结伴同游,他看叶明生的眼神很特别,似水的温柔,以及掩不住的情意。终有一天,在这锦屏山山顶之上,他红着脸,呐呐地跟叶明生说了一句:“我对你,思慕已久。”而那叶明生,对此只回应了两个字:“荒唐!”
他看到叶明生愤然拂袖而去,而宋煦之则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看到宋煦之在那山上站了许久许久,直到大雨倾盆而下,依然没有挪动半寸。那瘦削的身形在大雨之中显得如此凄楚,青宣八百多年一直如水镜般丝纹不兴的内心,突然震颤不已。
修仙一途,人妖本无异,绝七情、断六欲;可心念一动,终究难逃宿命。
青宣叹了一口气,化作叶明生的模样,撑起一把伞,将宋煦之笼在了自己的包围之中。
其后种种,不过是一只妖,步步沦陷的过程。
青宣戚然道:“我虽是骗了他,却从未想过害他,更不曾有过什么吸取精气之举。若非爱他怜他,又怎会以男子之躯,甘作雌伏之态?”
百里屠苏乍听此言,心头一震,脸色巨变:“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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