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越在黑夜中凝视着那远处的顶峰,咬牙道:“不过是一时提不上气。御不了剑,我一样也可以背着你走上去。屠苏,师尊一直教导我们,做事切不可半途而废,你忘记了么?”
“师兄……”百里屠苏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闷塞得难受。
陵越踩着层雪下松软的泥土艰难前行,此时虽无风雪,但寒夜里走山路,身上还背了一个成年男子,这样的艰辛,并不比上刀山轻松多少。亏得他虽少了灵力,但武艺还在,腿脚比常人灵便了无数,方能稳妥地一直走下去。
百里屠苏趴在陵越的背上,晃晃悠悠,感受着陵越一步步艰难地跨过山间曲径,心口随着脚步而紧抽着。寒夜的山路,虫声皆无,只有瑟瑟的风声相伴,昏沉沉的天幕下,草木白霜泛起晶亮的光芒,那些白气好似全部罩到他面上了似的,令他的视线都有些朦胧起来。
“……师兄,对不起。”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像一缕幽魂似的,飘进了陵越的耳际。
陵越身形一顿,叹息道:“好端端的,又说什么傻话……”
百里屠苏静默了许久,似自语一般地喃喃说道:“……师兄,你说得没错,似我这般,为一已私欲悖德乱礼,又岂是修道人所为?所以今日我就付出了代价了……我……我原本以为,我找到了一生之中,最值得珍惜之人。知道男子与男子不能相恋,我离不了他,知道他有妻子,我也离不了他,就是……就是知道他可能是我灭族大仇人的那一刻,我的心里,仍是存在一丝侥幸,为他不断地开脱着……”
“屠苏……”陵越恻然叹息,他实在不知,此时还能说些什么。不过也好,这么多天了,他总算愿意开口提少恭了,这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头,要好得多。
百里屠苏声音已经越来越沙哑,像是喉间有一把刀在反复地割着:“……我真是不孝,爱上了灭我族人、毁我家园的大仇人,还被他哄骗了这么久,连我娘的尸身都没有保住……累得你和师尊,还有红玉姐,全都受了伤……”
“屠苏,这不是你的错,是少恭骗了你,是我们有眼无珠,他布局那么深,自是谁都看不出来。你……”
“不,师兄,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百里屠苏忽然苦笑数声,凄然道,“我其实早就应该看出来的,回到乌蒙灵谷的时候,我就恢复了记忆,回想起了他曾经入过谷的事,但我没有告诉你们……我,我一直藏着……即使那么多的证据摆在眼前,我也宁愿相信,他是无辜的……”
陵越的嘴唇不自觉地翕动,却发不出声来,半晌,他才涩声道:“……为他开脱的,又何止你一人?屠苏,你何必苛求自己?”
“……师兄,你知道么,我最痛的,居然不是他做了那么多的恶事,而是他告诉我,他为了焚寂才委身于我的那一刻……那个时候,我真恨不得自己就这么死了……我甚至想过,他也有许多的不得已,但只要他真心悔过了,只要他对我是真的,我便能……便能……原谅他!……”百里屠苏余下的话,悉数被吞进了凛凛的寒风之中,陵越可以感觉得到,百里屠苏的身体,已经然紧紧地绷了起来,而他的呼吸声,也愈发地沉重。
陵越但觉得心中愁乱如麻,悲怆的情绪犹如浓墨怒泼,浇得眼前一片昏暗。蓦地,他感觉到脖颈露在外边的肌肤,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了下来,在冷峭的空气中,瞬间化作成冰块似的寒意,一下接一下,冷到肌骨。
“屠苏?”
“……师兄,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真的是一个怪物,才会让他这样对我?……我一心待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百里屠苏的声音之中,已尽是哭腔。
余后,阵阵如困兽悲嗥一般的呜咽声,贴着陵越的耳朵传了过来。
陵越心头大恸,他想告诉他,少恭对他的感情,怎么可能尽是欺骗?便是那时欧阳少恭表现得再无情,他也是不相信的。欧阳少恭那样的人,就算是真的坏事作尽,又怎会全然不顾自尊?可他立马又觉得,这些事情,屠苏心底又怎会不知晓?只是一时悲愤罢了,晚一些,他总会想通的……是了,现在就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将这噬心之痛在今夜里悉数作化眼泪,痛完了,流完了,明日里才能够看到新的一天啊。
他不出一声,紧咬着牙关,依然坚定地朝着山峰的方向走去。
终于登顶的那一刻,陵越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尽了。身后的百里屠苏已沉沉睡去,他找了一处背风的所在,将他放了下来,寒露深重,他们两个人都已经僵硬得不似人形。他用胸口最后的一点灵力,作化一道暖流,注入了百里屠苏的体内,令得他满覆白霜的脸上,渐渐复原,直至薄染出一层红光来。
百里屠苏仍是未醒,这些日子以来,他失眠了太久,此时体力耗尽,终于能够闭上陷入安眠。陵越和着他的呼吸,不知不觉,竟也一同睡了过去。
☆、太子长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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