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凉风深吸一口气,终于沉声道:“我父亲,入了我的局。”
一室的寂静。
静得连角落中那一株白掌幽幽绽放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叔“哦”了一声,再无他言。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缓缓踱步,端了一杯茶,并不喝,端了一会儿又放下,似沉思。叶凉风明白,他是在思考,或许还有犹豫,毕竟他的立场,关系着太多人的性命。
许久的静默之后,陈叔终于折回步子,站定在他的面前,问:“你呢,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的打算您是最清楚的,”叶凉风声音很淡,却有力,“我并不打算改。”
“你的对手是你父亲。”
“是,所以我才来您这里,做最后一次确认,”叶凉风一字一句,仿佛有挣扎,也很痛苦,“我父亲他,除了陷害唐信那件事之外,是不是还做了很多,其他不可饶恕的事?”
陈叔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一朝身退仍家臣,不谈主君半分恶。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
“对,这是您的道理,”叶凉风寸步不让,“但是,涉及是非黑白,就不能用这样的道理了。如若执著在这十四个字的道理上,那么就会变成昏庸、顽固乃至腐朽不化。”
陈叔大笑:“叶凉风,你现在的口才真是不错。”想当年,这家伙宁可跟人动手也绝不肯跟人废话的。
顶撞老人,不是他的作风。叶凉风心里琢磨着这些年跟着那些个当官的文人混,嘴皮子上酸溜溜的功夫他还真是一时改不掉了,堕落啊,真堕落。这么一想,叶凉风顿时觉得良心上很是有些过意不去,别过了脸,悄悄呼出一口气。
陈叔忽然出声,温言对他道:“你想去做,就去做吧。”
叶凉风转身,十分震惊。
“你父亲他,是该有一人去重新教会他一些道理了。”陈叔负手,讲着一些话如同讲着一个久远的记忆,“已经很少有人再会知道了,曾经你父亲,叶正风他,也是怎样一个疾恶如仇、心怀天下的年轻人。”
在每一个人心暴动之前,大概都会有一段曾经年少的记忆。疾恶如仇、心怀天下,看到弱者被辱会拔刀相助,见到强者横行会挡于蹄前,没有身份地位,只有一腔勇气。然而,就像每个年轻人都会老那样,有一种故事也会老。善恶本就是一念之间的事,经历了一些事,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陡然明白这天下,王者王,将者将,寇者寇,弱者弱,有人金缕玉衣夜生欢,亦有人瓦片遮檐连夜雨,不禁怒吼一句凭什么,凭什么芸芸众生,尔等为王我为寇?!于是一念之差,佛成魔,侠成奸,心老去,少年人不再。
“你父亲是少见的那一种极其聪明的人,”陈叔声音很低,幽幽地说,“懂进退,知分寸,有手腕,亦有能力。所以他走得很快,升得更快,扶摇直上,至今没有一个年轻人可以达到你父亲那样的速度。但是,那时我就隐隐发觉了,一个人走得慢,是一种问题;走得太快,问题却更大。贪心不足,欲念太盛;执念多的人,智慧就少了,兼怀天下的器量,也就更少了。”
叶凉风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他发现当他听着父亲的故事时,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这些年来叶凉风经历的崩溃不少,但真正能入他心里的崩溃,却很少。唐信算一个,然而唐信给他的崩溃是慢性的,一时不察,长久地侵入,发作的机会也很少,虽然发作起来也是作痛不已的。而父亲,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令叶凉风打落牙齿和血吞,尝到了崩溃滋味的人。
他曾在他十七岁一事无成,浑浑噩噩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对他讲,我带你回家,他也曾在他身无一技、无可傍身之际,带给他陈叔这样的老师,教他世上的道理,令他能文善武;他更是曾在他过去一身不洁、前程昏暗的当口,洗白他所有的不净,令他脱胎换骨,堂堂正正地成为一个人,甚至是他从前从未奢想过的,做一个好人。
每一个孩子心中的父亲,都是神。
叶凉风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要和心里的神去博,去斗,去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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