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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间高地不再是空中田园,也不再是黑兔的家园,小木屋不再温馨,不,它已成为地狱。那些萝卜白菜又算什么呢,在那些没有它们的遥远的日子里,黑兔靠青草和树叶也可以果腹。那些果树又算什么呢,小时候黑兔从未品尝也一样长大。那些蝴蝶、昆虫、小鸟算什么呢,天大地大,哪儿都有……黑兔不再迷恋这儿的一切,可是,每当想起跟灰兔共建家园的情景,每当想起灰兔温暖的怀抱温暖的诺言,它就悲伤,它的玻璃心就碎成一片片,它就感到自己全身都在流血。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它们都不再快乐。

        灰兔不再是灰兔。

        黑兔不再是黑兔。

        它们不再是它们。

        所以黑兔应该去死,让灰兔娶一只真正的白兔,因为灰兔黑兔才活到今天,现在它活够了,它赚了,它确实应该去死了。

        黑兔没去死,因为它身边有只小白兔,因为天真可爱的小白兔还要喊它妈妈,做了妈妈的黑兔,没有权利去寻死。

        是的,它不能去死,它必须让小白兔的乐园继续充满鸟语花香,继续丰饶美丽。黑兔再次藏起自己的悲伤,继续在山间高地奔忙。忘记自己。它告诫自己。坚持下去。它鼓励自己。有许多兔子比我悲惨多啦,比如古代那只撞死在树上被农夫捡回家吃掉的兔子。它宽慰自己。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山间的四季在更替,小白兔在蹦蹦跳跳地成长。烈日寒冬,风霜雨雪,不断磨砺着黑兔的意志,也不断开拓着它空旷的心,更深更深地囤积着它越来越重的哀愁,它的与天地同宽、与日月共长的孤独。

        日子不是不能过。当习惯了吃草,可以一生不吃萝卜,当习惯了吃树叶,可以一生不吃白菜。甚至没有鲜花,没有蘑菇香,没有篱笆围就的小木屋,幕天席地,处处可入梦乡。黑兔的心里长出了天,长出了地,长出了无穷大的宇宙。哪一天一转念,又长出了风,长出了花,长出了雪和月,长出诗意和美。在许多日子里,黑兔变成了一个梦想家,这样做着梦终老也不枉为兔一生。它□□。

        又是一个春光明媚三月天,黑兔独自到岩石林立的溪边漫游。清风徐徐,溪水淙淙,树影在春光里轻轻摇曳,□□像一片一片的云,一瓣一瓣的雪,在清冽的空气中柔柔地点染、挥洒。在溪边的那块最柔美的岩石上,黑兔邂逅了另一只黑兔。

        春花全开了。

        春水全涨了。

        春树全绿了。

        春阳,撑开蓝天,跨越群山,拨开树丛,将千万道金光,一股脑儿倾泻进幽谷。

        春山,全空了。

        黑兔被光化了……

        灰兔,我们怎么办!

        黑兔,我们怎么办!

        黑兔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时而碎成千万片,时而拼成世间最精美柔亮的莹光灿灿的艺术品。在这种反反复复的变幻中,黑兔不断体会着极痛与极乐,犹如死活了千千万万回。

        从此,黑兔经常跟小白兔讲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条河,河边有个庵,庵里有个老尼姑和一个小尼姑。有一天,老尼姑在对小尼姑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后来,小和尚变成了老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新来的小和尚说:从前有条河,河边有个庵,庵里有个老尼姑和一个小尼姑。后来,小尼姑变成了老尼姑,有一天,老尼姑对新来的小尼姑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后来的后来,小小和尚也变成了老和尚,有一天……

        为什么它们的故事怎么也讲不完呢?小白兔问。

        因为故事无法结束啊。黑兔说。

        为什么,为什么它们的故事就那么一点点呢?为什么不讲多一点呢?小白兔瞪着疑惑的眼睛。

        多多的故事都在心里,讲不出来啊。黑兔对小白兔慈爱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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