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吞再清楚不过。
他也曾这样画过一个人,在放学后的天台上,在午休时的林荫下,凭着心中千万遍描摹的印象画下生动的眉目神情。即便是在被无情的拒绝后,他手中的画笔也不愿停歇,如同自虐般的一遍又一遍描画着永远得不到的人。
年少的人啊,总是这样,揣着一身的孤勇,撞了南墙都不愿回头,既不知道体谅别人,也不懂得放过自己。
岁月重现,此番轮到酒吞亲眼看着自己的面容被生动地勾勒在纸张上。
像是有一条细细的丝线逐渐勒进酒吞的心脏,让他感到自己的心是柔软的,是会痛会流血也会快乐的。
世界上有感同身受这回事吗?
如果不曾亲身经历,从何谈起。
酒吞突然有点庆幸,为过去的不幸,但他却无法彻底领会这一切的缘由。
下课铃突兀地打破了安静的气氛,茨木被吵醒了,他睁开眼,从下往上刚好对上酒吞落在画像上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茨木瞬间咧开嘴笑了,“怎么样,特别像吧?”
“嗯,不错。”酒吞的语气还是跟平时差不多,没什么起伏,“但顶多也只能算是不错。”
茨木可不在乎这种褒贬参半的评价,能从酒吞嘴里听到“不错”两个字就够他高兴半天的了,至于后半句,在茨木听来完全就是激励。
“我知道。”他站起来追着酒吞往讲台边走,“所以下学期开始我要去画室集训了,等再回来我肯定比现在画的更好!”
“当然。”该给的鼓励酒吞从不吝惜,转身随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酒吞提醒道:“行了,你也该回去上课了。除了艺考你也得参加学校的会考。”
茨木皱着鼻子,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往往外走去,很快就绕着走廊返回了教室。
酒吞看着他从教室后门钻回自己的座位,并不替他的文化课成绩感到担忧——茨木虽然叛逆但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的离经叛道永远不会影响到他给自己拟定的人生轨迹。
酒吞模糊的记得他们相熟后,茨木说过要以后要考某所艺术院校。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茨木每次来店里找自己时都会借走一两本自己很喜欢所以放在店里方便随时阅览的艺术类书籍,等到还书时他还会附赠两幅习作让自己点评。
学校的很多老师提起茨木都是又爱又恨,明明是个聪明的学生,稍加努力就可以让成绩变得好看一些,可他偏不,非要迟到翘课,也不知道天天在鼓捣些什么。酒吞却很清楚,茨木一直在前进,只不过他选择了一种在大多数人眼里相对放纵的形式,但他丝毫不会介意外来的声音,因为他的人生从来与旁人无关。
窗外的小麻雀又飞回来了,聒噪地叫个不停。酒吞习惯性地在教室靠前的窗台上撒了些碾碎的饼干渣,看这那些棕麻色的小鸟追逐着飞过来,他脑海里便下意识地回想起之前茨木盯着它们看时的出神模样。怎么说呢,总是在这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发现重合的关注点,也算是种奇妙的体验。酒吞露出了个不自知的微笑,转身把茨木留下的画像平整地放入画夹里夹好,收了起来。
屋外的阳光正当好,酒吞在温暖的光照中伸了个懒腰,琢磨着上完下午的唯一一堂课后是不是能早点回去,他想酒吧里放的书差不多也该换一批了。
9.
高一上学期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临近年尾的时候。从圣诞节连着新年,如果不是有节后的期末考试压着,学生们的心估计早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茨木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从小到大,他独自一人过了太多的节日,起初还会羡慕街上有父母陪伴的小朋友,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也就麻木了。他认识的人不少,但称得上朋友的寥寥无几,加上本身不爱热闹,茨木几乎没有和什么人共同度过某个节日的欢乐记忆。
今年的平安夜和圣诞节赶巧是在周末。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道两边的商铺灯火通明,店面被装饰得极具节日气氛,情侣们出双入对,朋友们三两成群,茨木走在回家的路上,形单影只又百无聊赖。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底下踢着路边上的小石子,眉头紧皱,一副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
一路游荡着进了家门,茨木仍在神游天外。把书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他站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向外眺望。
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离他很遥远,身后的寂静与黑暗却离他很近。茨木感到恍惚,仿佛自己远离人间跌落了不知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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