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把几乎把我身体里所有的水分蒸干,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只是在用尽全力扭过头后,在勉强开阖的眼睛里模糊的辨别床头闹钟的形状,然后昏沉的坠入一个异常清晰的梦境。
香榭丽舍大街两旁的草坪上铺着厚厚的雪,我就跪在那里,先生的枪口抵着我的头骨,拉开枪拴的声音回响在我的脑子里,剧烈的耳鸣让我听不见先生说的任何一句话,我只是下意识地回答。
尸体还未冷却的血液飞溅在我的眼眶里,凝固成满目的猩红,我不想知道膝盖以下的被体温融化的那层冻雪是如何吸附进衣服里头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栗,让我觉得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鼻塞的窒息感让我的思想更加混沌,迷蒙淤积的像摊车轮下碾过的烂泥。从而记忆翻搅在时间里,交织着一些脑海深处的话语,过于巧合的重现那段低沉的嗓音,扣人心弦却又嗡嗡作响。
&,,.“你瞧,朱丽叶,我是全心全意倾心于你。”
这是我一生中听过最感人的告白了。先生总是知道人心所向,风趣幽默的,张弛有度的拿捏足以得到他任何想要的东西。
我唯独没有学会这一招。
爱人者与被人爱者的区别在于失一字而差千里。我多少是明白的。
沉溺在那些通红或橙黄的画面里,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在一切归于熄灭般的黑暗之后我终于把胳膊从被窝里伸出来,一如那晚脱臼之后的无力,我尽可能的把微缩着的手臂无目的地扫过床头柜上的东西。
玻璃相框,盛着水的杯子,或是手表什么的应声落地,多多少少的刺激着我的意识,让我变得稍微清醒一些。
我在等待眩晕停止的过程中,撞倒了放在书桌前的椅子,几乎哆嗦着把抽屉打开,将白色药瓶里的止痛药倒了三四粒出来,直接干吞下肚。
那种硬物粘黏在干涩的喉咙里的感受让人条件反射的想吐。我回头看着床角处绽裂开来的玻璃碎片,只能懊恼的走去厨房接水。
我把一杯水喝的点滴不剩,一时的清凉浇过仿佛烧红的熔铁般的五脏,整个人都冒出了滋滋热气,但心底的寒颤却牵扯着那些还未消散的冷随之而来。
外头的天气很好,一扫昨日的灰蒙,剔透的光线落在透明的玻璃上,折射出纷杂的碎块落在地板上不断的移动。我没法辜负这样的不加稀释而拥有浓烈阳光的早晨,折回房间换了衣服洗漱好之后,出门时正巧经过楼下正在散步的伯纳德夫人,伴着她脚边活泼的斗牛犬的叫声开始了我一直坚持的晨跑。
我沿着那些遮天蔽日的行道树慢跑,只是因为发热速度比平时慢些,渐渐的开始力不从心,在将近一半路程时我不得不俯下身体急促大口的呼吸几近割喉的空气,所幸我终于流汗,脑子也轻了不少。
当我扶着干燥苍白树干慢慢站直,发现这棵树的底落叶队里埋着一只垂死的秋蝉,它挣扎着在这条好像看不见尽头的栎树大道里,僵直的等待着最后一刻。我很像它,因为潜匿无法开口,因为沉迷无法停止。点到为止却不值得回味。
他们也许将槲寄生下的吻提前了。
辄止的触碰,偷尝到的是悠长的甘甜。那个女孩一如我所想,灿烂丰腴的像朵千叶玫瑰。塞纳水流进了她的眼睛,里头藏着纯粹的爱慕,透着点点浮光。
先生在她耳边低语,使得女孩唇角一下就氲氤出不断地笑,那像婴儿房里玻璃玩具在摇曳碰撞下发出了可爱音调。
我站在和他们隔有一条马路的距离外,忽略胃部的绞疼外,还是可以平静地看着他们。其实没有那么难,就像观赏一幅静默油画那样简单。
回去的路上我拾了一枚腐败的叶片,它的脉络延续又终止,不复鲜绿却独特明显,而且只属于我。
我准备把它带到我即将要去的地方,让它在我的手心里安然生长,落叶归根。
☆、.5
明楼沿着左岸的圣米歇尔大街走向那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公寓,他闻着空气中那些糖渍花生的味道,看着那些卷曲的,由黄变棕的轻盈藤蔓,错乱盘节的锯齿叶片结束在灰色屋檐的终点。
明楼在下课后来到这里,他站在寒风流尽的街头,引颈微望着三楼延伸出的窗台,那只被铁锈包裹勾连出的知更鸟边上架着的一小颗冬青盆栽,他记得明诚也在那悉心种植过一株海石榴,重瓣六角,叶圆红萼,垂下水色花蕊显得矜贵柔美。唯独一点,就是不好养活,在明诚远去莫斯科的一星期后,那朵含苞待放的山茶就开始凋零了。为此明楼还特意高价购回了一盆同样品种的山茶花,从此恪尽职守,将那颗树苗识如己出,驱虫拭灰,亲力亲为,望得一天它能锦花重现,大概便能瞒天过海。
但人生无常,世事洞察先机的明楼大概也没有想到当自己养的花会绽出纯色云斑时,他会有多么头疼,那一刻他哭笑不得的想如果明诚能够再喜新厌旧一点就万事大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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