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纸面上的笔力迥劲,抄的正是仁孝字句。
燕执灯是不喜欢自己素少谋面的爹娘的,这活在老郡君和下人口中的一对夫妻,根本就是世间难寻的奇葩,极不负责任,自私,张扬,且只顾自己。而至于这府里的老郡君,那就更说不上喜欢了,老郡君逼走了他娘连带他父亲,虽说这并未多大影响到他的生活,可那到底也是他曾期待过的,别人有而他没能尝过的亲情。
旁人都说老郡君看重他,待他好——这词用得也真真是妙,竟然是看重,不是喜爱,也不是疼宠,不过这也确是现实罢,他与老郡君的关系,本就利益又冰冷得很。
他与燕府里这些人的关系,都没法用亲近去形容,这地方像个把他养大的居留所,狭窄,灰暗,刻板,毫无温情可言。
轻轻的敲桌声并未扰到少年收笔的力度,燕执灯不紧不慢地从跪坐的蒲团上起身,顺着先生手中书卷的指向往外看,少年瞳孔骤然一缩,意外见自己的亲侍正撑着伞满脸着急地在廊下打转,连忙弃笔告罪,疾步而出,先前的从容尽数消失不见,劈头便道:
“你怎么在这里,阿扇呢?我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秦,秦少爷他午时让小的出去买糖葫芦,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回来便不见人影了。”那亲侍怕得面色发白,话也说不太利索,“有人说秦少爷是往后山去了,小的想上去,可郡君不让找,小的实在是没办法了,眼看这雨就要大了,后山那泥可是……”
“伞给我。”
亲侍还未说完便觉手中一空,少年夺过伞夹在腋下便疯了似的往太学外跑去,竟是已经完全不顾那繁杂的宫规礼节,任由密集的雨点砸在自己身上,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秦扇是三岁时被自己的姨姨尹玉露带到燕府的。
他父母死于江湖仇杀,把他藏在酒坛子寄给尹玉露,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印象不深,隐约记得姨姨带他走了很多地方,最后便到了长安。
听说尹玉露原本没想把他留在燕府当中,只是要把他带走的那日下午出了点意外,他扒着来瞧他的表哥胳膊死不放手,而老郡君坚决不肯这对浪荡夫妻带走她花心思培养出来的完美孙儿,于是秦扇就这么被留下,以“外客”的身份住在了府中,成了既不是主子又不是下人的尴尬存在。
小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觉得老郡君不喜欢他,下人们爱在他面前议论姨姨的事,后来表哥教他识文断字,他晓得了什么叫礼义廉耻,再听到那些话的时候,就越发难受,尤其是老郡君时常在教训表哥的时候连带着拿话刺他,教他不愿与府内的人说话,性子逐渐变得孤僻起来。
他这些年是忍习惯了的,可今日却又不同。
等葫芦串的时候,他坐在桂花树下把玩着表哥送他的玉饰,常在老郡君跟前侍奉的婢子领着重礼与其它下女路过,因见着他在玩玉饰,便出言激他,无非是生到七岁还要人喂饭穿衣,莫不是残废如何如何,秦扇在这点上无可辩驳,索性充耳不闻,只静静地摸那玉饰的流苏。
却不料那婢子忽然走过来伸腿踹掉了他手里的玉饰,只听一声脆响,那玉饰便在青砖上磕出几声脆响,折成两半。
秦扇立时呆在那里。
这么多年来,这些人虽然对他动辄言语羞辱,却从未动过手,更别说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损坏表哥送他的东西,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讥笑声便灌了满耳,说什么的都有,直到那领头的婢子忽然提到了他娘,这人明明连他娘的面都未见过,却笑他娘是个跟尹玉露一样不识大体的乡野村妇。
那瞬间,有股久积于心的怒气忽然攥住了他,原本愣愣望着玉的孩子忽然抬了头,葡萄似的黑眼珠里迸溅出毫无遮掩的怨气与厌恶,还有锐利得像刀子似的狠气,教大声谈笑的婢子反而忍不住缩了脚——随即,众人便见秦扇极快地捡起地上的碎片,扑到那婢子脸上就划出道极深的血痕来,礼盒也掉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动静震得所有人都发懵,秦扇却不依不饶地摁住那惨叫的女人一道一道地划。
直到两人被强行拉开,那婢子已经是满脸鲜血,有人喊大夫,有人去关注礼物,有人拧住他要拿他去老郡君面前问罪,仿佛这一切混乱都是由他无理取闹的反抗引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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