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凭山以为自己死了,对面那柄突入的弯刀捅穿了他的腹部,后面有人下手砸来,他抵挡不住,栽倒在湿滑的尸堆里,本该成为沙场间无处可寻的一堆碎肉。
所以他在意识到有人在拖拽着他的胳膊往某个方向缓缓移动的时候,强烈的求生欲使他鼓起全身气力吐出胸口淤积的残血,在绯红涂金的霞光间慢慢张开了双眼,贯穿的剧痛令他闷哼出声,也叫拽住他的人停下了脚步。
苍恒静立于残垣乱壁之间,雁门不曾消融的雪将他衬得身形高大,玄如墨点的色泽被分不清是晚霞抑或朝霞的金色点缀出星子的闪动,这人见他清醒过来,很是松了口气地朝他笑:
“活过来了?”
燕凭山说不出话,艰难地翻了个身,单手撑着雪地坐了起来,蹙眉捂住腹部的伤口,那处已经冻出冰渣,他极重地喘着气,喉结上下滑动,将嘴里苦腥的铁锈味咽回去,眼前便忽然多了只酒葫芦。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那里边的液体也是冰的,却不似雪冷,目光瞥见那葫芦上光滑无垢的表皮,燕凭山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却在葫芦底摸到了几个凸起的刻印。
他半晌没说话。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刻印,这是当初扮作酒商时郭步云无聊时刻的,用的是罕见的金文,也是丐帮唯一会的金文,上面刻着“郭”。
金色的光自地平线的靴底往上扫到膝弯,照亮两个男人泼满泥血的脸,在逆风如刀的萧索中,拉扯成修长默然的影子。苍恒没有辩解,只在被阴影遮蔽半脸的光耀中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来。
“你要是死了,瞎子怎么办?”
燕凭山瞳孔微缩,在这几近挑明的话语间猛地抬头,看见的却是拄刀而立的男人骤然倒下的身影——他下意识扑过去将人接住,也不管被玄甲重砸的疼痛,翻身就去摸苍恒身上的伤,最后却在这人已经皮肉外翻的后背处,摸到了满手鲜红的细碎冰渣。
“□□妈。”燕凭山总算说出了一句话,沙哑得他自己都受不了,“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废了好几次把人搭在肩上,背他是背不动了,腹部运不起力,两人在冰雪上走得跌跌撞撞,中途燕凭山还用袖箭杀了个没死透的狼牙——他现在可以确定后边照过来的是朝霞,而且,他们已经熬过最难的时候了。
苍恒从来是个嘴上多话的,这回他连音都在抖,却还不肯把话题断了,硬是在冷风里絮絮叨叨,吵得燕凭山有好几次都想先停下来把这狗逼揍到闭嘴为止。
“瞎子不喜欢我的,你没见他整天都喊我死瘸子死瘸子,我要死了他估计最开心,再没人跟他抢吃的了。”这人呵呵一笑,显出乐观的神态,“跟你开玩笑的,他不是真想我死,我知道。”
“我也不喜欢他,见面都能吵上半个时辰,他是我见过最能骂的,损人一点情面都不留。”苍恒撇了撇已经冻青的唇,凝霜的睫微颤,“除了你,除了你他谁都骂的。”
“闭嘴。”燕凭山眉宇间透着股郁色,少见地开始还嘴,“我管你喜不喜欢他,反正他不会喜欢你就是了。”
“是是是,他看到我巴不得跳出三丈之外,哪像你,雪地里找刺激都心甘情愿的。”苍恒忽然咬起了牙,恨声道,“为什么非得让我撞到那场面不可,你们他妈就不能找个别的地方吗?!你知不知道那块林子里山兔最多,我——”
他扭头咳出好几口血来,燕凭山吃力地把他往肩上扶,就算他现在有多么想把苍恒摁在地上暴打一顿,也绝不会在这个当口把人放下。
“我忘了。”男人的语气又平静下来,在喘息的白雾中叹了口气,“瞎子肯定是想边喝酒边吃肉,所以才特意挑了那地方,是我不该——那天晚上非要找出来打猎,站得我腿都麻了。”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燕凭山怒了,“非要这么挑明了把事儿都说出来?我不隔着你跟阿云因为把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当兄弟的?!挂着我屋里人的酒葫芦半年一年,你还没完没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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