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凌远停了手,拥身抱过李熏然,也倚在窗口听了一会儿,细微的沙沙声竟然让他入了神。
后来还是李熏然关了窗户。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轻轻说:“雪落的声音,究竟有多少人可以听到啊。”耳廓边的凌远似是笑了一声,却没有答话。
两人隔着窗,抹开水雾,雪籽被突起的风拍到玻璃上,而后迅速化了。安安静静看了半晌,李熏然又开了口:“凌远,前些天我被记一等功,渐渐有人开始见了我就叫英雄。你也一样,手术做得这么好,抢过这么多人命,病人看你就好像看见深夜灯火。可我们都知道,这些过去了便过去了。有时想想,那么些年,到底只能留些雪泥鸿爪,又或者到头来连雪泥鸿爪都留不下。”
凌远沉吟几秒,而后声音低低响起:“刚才在楼下,你不是说记得四年前的雪夜么?”
李熏然微侧了首:“是啊,怎么?”
凌远终于松开了胳膊,两步走到李熏然跟前与他面对面,轻轻带上窗帘:“我也记得。我甚至还记得你站在出站口对面的停车场边上冲着我笑的那个样子,太清晰了。”他略顿了顿,捉了李熏然的手握在掌心里,“我穿上白大褂的第一天,想着这辈子总得要做一些大事,所以一直拼命与自己较劲。做了一年住院医后渐渐明白,这可是医学,我能尽力在急诊多抢回几条人命,可以尽量多延长几年甚至几天癌晚期患者的生命,就已经很好了。然后……然后我有了你在身边,才明白……这辈子,留在我生命轨迹里的,除了你,什么都可以是雪泥鸿爪。或者说,除了你,别的,就算最终连个影子都留不下也没有什么关系。”
李熏然听罢挣出手来,扳过凌远的头就吻上去。凌远也回手搂住李熏然吻了回去,两人很快便难以分开。身上热了,脚下磕磕绊绊,两人从窗边一路吻到了床上。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原本安静的世界似乎都因着那几不可闻的沙沙声而有些生动起来。屋内紧紧交合纠缠的两人,在一个与四年前无比相似的雪夜里,将早已噬骨的至纯之爱碎出躯体,重新以命来锻以魂来炼,而后再深深植入彼此血脉中去。
这世上,或许再没有比此更好的时候了。
凌远直到在浴室帮李熏然擦洗,才发现他后背上的疤痕有些红肿发烫,那新愈的伤其实已经发作起来,下午到底还是凉到了。凌远想到方才,心里有些愧疚,手下便更是温柔,掖干了李熏然身上水珠,把他赶到床上趴好,自己去客厅侧柜药箱里拿了支药膏回来。
药膏揉上李熏然后背的时候,他吃痛倒吸了口凉气。凌远手下力道不减,动作却缓了缓,说:“我得用点力,这样药才揉得进去。你忍一忍。”
李熏然把脸埋在枕头里“唔”了一声,过了半晌声音闷闷地又穿过枕头棉絮传来:
“欸,我们今天其实多等一会儿就好了,差一点儿就一起白头了。”
“熏然,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一起白头。”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居易《问刘十九》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记东西。”——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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