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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难道它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直接化成烟雾从后面的铁管子里冒出来?像五步蛇囫囵吞枣一样吗?好一个厉鬼!那看不见的手和嘴藏在肚子里吧?在肚子里的手是黑手,在肚子里的嘴是无底洞,也就是黑手往无底洞里抓东西——永远填不满的啊!赤北空山难道要被它活活地吞下去?

        丘西蹲在金国泰脚边,身体越抖越厉害,好像脚下的石头在往下陷。

        牛水灵和她的两个小姐妹碧水和青山,站在离小车最近最高的一个土包上,居高临下的望着黑不溜秋的小桥车。大家没有因为等得太久而火大,而是越等整个场面越安静严肃,因为山里第一次有小车开进来,人们激动得张不开嘴。

        京官长着三头六臂!是光脸还是麻子,谁也没有见过,想必肯定很威风。乡亲们激动得有些迫不及待,但大家非常有耐心,压住心中怒火,没发一点异响,静静的看着那个屎甲壳虫折腾,要想一睹车里回来的大英雄,大家不得不拿出勇气。良久,车前面两个门突然打开,钻出两个高大肥胖的年轻军人。他们军帽上的五角星格外显眼,尤其在赤北空山明媚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乡亲们用羡慕,钦佩,崇拜的眼神仰望着五角星的同时,也仰望着他们臃肿的身材。两个年轻军人一挥手,碰,碰,两声响,将车前门关上,就像鸵鸟合上了翅膀。他们转身往前一步,略欠身,一伸手拉开车后门。过了好一会儿,左侧车门里露出一根金黄色的拐杖,重重的落在地,接着一只铮亮的黑色皮鞋踩在赤北空山大地上。赤北空山大地在微微颤抖,仿佛嗅到了浓烈的鞋油味,受宠若惊的说了声:谢谢贵人践踏。乡亲们没见过世面,认为人从小车里出来,就像从娘肚子里出来一样需要时间,只是不知道小车的肚子会不会疼。生孩子的人都是母亲,为了对母亲的尊重和敬仰,大家格外耐心,格外安静,格外宽怀的等着,念着,盼着,甚至是祈祷,终于,一位身穿笔挺军装的六十好几的人钻出来了。他半个头没了毛,在阳光的照耀下,像一面闪闪发光的凸透镜。他把帽子拿在手里,好像故意告诉乡亲们: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身穿笔挺军装的人向人群扫视了一遍,什么都没看见,接着,他**咳了一声嗽,从喉咙里呕出一点什么东西,毫不吝啬的照顾了身旁的小草。也许是小草不习惯京官从胃里泛出来的油水味,就把头一偏,歪打正着落在过路的蚂蚁身上。这对蚂蚁来说就是平地起三尺水——飞天横祸,拼命地在粘糊糊的唾液里挣扎了一阵子,四仰八叉的就死了,后来,据蚂蚁法医鉴定,说淹死的同胞是中终剧毒而亡,中的是什么巨毒,它们的法医没得到赤北空山法医的通行证,也就没追根溯源,巨毒的成分也就没有搞清楚,所以不枉下结论。多么严谨的蚂蚁法医啊,它们不但尊重自己的职业,还尊重逝者的尊严!继续说身穿笔挺军装的那个人——钱不完。他好像要慷慨激昂的讲话,由于没有找到话筒,就尴尬的把眼睛看向脚下的泥巴地,仿佛在整理他遗忘的台词。

        车右门开了大半天,一直没有人出来,那个年轻军官还把腰弯下去,把头伸进车肚子里,和里面的人窃窃私语好一阵子,当他的头从车门里□□的以后,就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上了。车门他是关上了,可是他把全赤北空山几万劳动人民的好奇心关进去了。那么多好奇心关在一个牛肚子般大小的车子里,不怕给他挤破了!?

        乡亲们乱哄哄,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军长,有的说是司令,还有的说是“中央委员”,其实他就是一个普通兵。丘西还说那两个年轻人准是他的贴身警卫,功夫高不可测,丘西的小伙伴却说他们吃得那么胖,功夫肯定不咋地。两个人还为此争起来,还打了赌,由于没法检验他们的功夫,输赢自然不成立。据现在看,丘西确实没有他的小伙伴慧眼识货;甚至有人说京官出来带着枪,枪是长眼睛的,谁要在暗处图谋不轨,背地里说它主人的坏话,为了保护主人的尊严和人身安全,枪会自动发弹射击。乡亲们害怕擦枪走火,场面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农民就是憨厚心肠直,不会摆普普,讲不来排场,更不懂得耍威风和故意卖弄。钱不尽半个世纪没见弟弟,黑发分开,白发相见,他不激动才见鬼。就眼泪汪汪的喊着弟弟的**名“狗生子”,就往上扑。大人物见过大场面,就有大智慧,大智慧的人是不会动心的,因为他们不会陷入凡人的情绪之中。京官钱不完没移动脚步,站在原地钉子钉住一般,任凭钱不尽拉他的手,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铜像。不知钱不完是在回忆年少时的哥哥呢还是不认识眼前这位寒酸的农民,本能的该伸出手和哥哥的手拉在一起,或抱在一起,或是哭着鼻子抹着眼泪说些丘西们不知道的奇事;然而,钱不完却无动于衷,表现得非常古怪,非常莫名其妙的站在那里跟僵尸一样首尾不动,不但忘记了自己要伸出手跟哥哥的手拉在一起,而且还不发出一声片语,麻木不仁的**耗着钱不尽的满腔热情。

        “弟弟,你不认识我吗?我是你哥哥钱不尽呀!你离开都五十年了,五十年呀。”

        钱不尽抖着满是老茧枯瘦的手,指手画脚的说。京官站在哪里表情复杂,但举止稳定,气度轩昂,好像是沉醉在演讲的激情里,大气不喘,脸也不红。这可把钱不尽急坏了,他就顺着笔挺军装慢慢往上望,他望着那个红润圆活的脑袋一字一句的说:“弟弟,这是你长大的地方,我们的爹娘就葬在那个山包包上,就葬在那棵黑桃树树下。”

        钱不尽一面激动的提醒身穿笔挺军装的人,一面指给弟弟看。京官的**好像被针扎了一下,身体一颤,就朝钱不尽这边转过来,像在梦里从黑桃树上掉下来砸在哥哥的身上,他惊醒了,然后冷冰冰的对钱不尽说:“我晓得。”

        他晓得什么呢?他晓得他该叫他一声哥哥,他却没有叫,一直没有叫;他晓得自己是在这块土地上出生的?他没有拥抱他们;他还晓得自己是在这块土地上长大的?他没有感激的眼泪。他什么都晓得,他什么都不晓得,他到底是晓得还是不晓得只有京官自己晓得。他的确什么都不晓得了,记忆被狗吃了似的站在那里昂首挺胸,四处瞭望,突然,他招呼两个年轻军人走得更近些,指着腰酸背痛的钱不尽说:“这就是你们大伯。”

        身穿笔挺军装的人说话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发出来的,冰凉,**涩,没有一点儿人间温暖。那两个年轻人接到“首长”指示,刷的站好军姿,向钱不尽敬了一个军礼,礼毕,齐整的往后退一步,挺着大肚子站着不动了,活像两只可爱的企鹅。

        钱不尽那里晓道这两小子整齐划一的动作如此麻利,还发出响声,吓他一身冷汗。他仰望着两个侄子的脸,就像仰望着如此高的军礼,如同仰望星空,他一生没有收到这么高的待遇。他**张着的嘴没了牙齿,就那么别扭的动了动,好像拿着一个硬梆梆的梨子不知道该怎么下口了,一脸的迷惑将侄子的军礼凝固在空气里。

        车里还有一位漂亮的女人一直没出来,她是钱不完的太太。说是路途颠簸把五脏六腑折腾得难受,需要仰躺在座椅上闭眼养神。尽管赤北空山秋高气爽,空气里充满泥土和果实散发出来的香甜,秋叶红似火,她不稀罕。车里的女人只喜欢繁华喧闹的城市,那怕全是肮脏的空气。泥巴路承载不起她骄傲的高跟鞋根,她又何必要陷进去难受!赤北空山的小媳妇却不答应她躲在车里不出来,她们要和远方来的客人比比谁的水色好,赤北空山男人也不答应她猫在车里,想一睹京城女人凹凸有致的身材,看看京城女人是何等韵味。当乡亲们的眼睛和心思一齐放在那个女人的身上的时候,钱不完在人们的心里彻底失去了光泽——那不是个东西!来,他没把乡亲们放在眼里,不来,他更没把乡亲们放在心上,来与不来他都目空一切,乡亲们为什么要热忠于他呢?

        女人是赤北空山劳动人民最敬畏的人,所以大家静静地守候着车里的她,眼睁睁的看着黑色甲壳虫一筹莫展。乡亲们没有眼福一睹京城女人的尊容实属是一大憾事,只好无奈的下田收割稻子;要不是金国泰拦住丘西,他手里的石头飞过去,车里的女人肯定得出来,但最终没能如愿。胆大的牛水灵和她的两个小姐妹像三条美丽的花狗,齐头并进围上去,却被那个把着车门的肥胖军人瞪住了,她们不得不夹着尾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话,怏怏不悦地踩着男人们的脚字窝,下田割稻子。

        钱不完给父?*贤攴兀诶显鹤幼艘蝗Γ吕春炔瑁啾笨丈较绯ね蟠复掖腋侠戳耍刖┕偕戏衫创捍缶坡コ跃啤墙臃缦闯尽?br/

        乡长童大锤不知从何得到消息,骑着摩托车赶来的,他见小车旁站一军人,赶紧点头哈腰说其来意,表明自己是这一方父母官,要招待他们,要伺候京官大老爷。伺候好了京官那意味着什么?

        乡长童大锤的出现让钱家院子有了更爽朗的笑声,把钱不完省亲推到了最高点。京官脸面上的颜色好看多了,一切的一切都在乡长的到来变得美丽了,复活了,变得自然舒坦了,脸皮不再僵硬了,宛如四月明媚的春光。哥哥等五十年为弟弟斟一杯酒的情谊,还不及乡长童大锤的一声吆喝,兄弟五十年没见面,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弟兄,这辈子是弟兄,下辈子还是弟兄吗?

        按理说,钱不完省亲第一顿饭要坐在钱家老院子里享用。兄弟两好好喝几杯酒,叙一叙这些年来的思念之苦,闹一闹兄弟之间的心里话,讲一讲小时候的趣事,谈一谈北京到赤北空山一路的变化。然后,兄弟二人给父母的神位各敬三杯酒,弟弟给哥哥斟三杯酒,哥哥再给弟弟斟三杯酒,然后各自斟三杯酒,九九一下肚,兄弟二人必是笑声朗朗,喜悦的眼泪在笑颜里飞舞,那该是神仙般的痛快啊!天下还有什么情比亲情还伟大?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有多少时间可以重逢?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想聚?但是,弟弟肚子里想喝什么酒哥哥不知道,他也不懂,再说,什么酒京官没有喝过呢?

        钱不完太太透着车窗传来话,她说:

        “大家都去吃不就得了?人多吃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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