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如勾,清清淡淡挂在树梢。这样的静谧的、独自思索筹谋的夜,过去已数不清度过了多少个。然而不知怎的,今夜他忽然觉得有些累。非常非常的,心累。
近几年来,他远远超出年龄的心智与表现为他赢得了各种信任与倚重,以及,威严。但是也似乎让所有人都忘了,他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每日殚精竭虑,战战兢兢,谋前而后动,生怕虑错一点、踏错一步,前面便是万丈深渊。
可是,真的……好累啊。
然而他必须撑起这一切,没有人可以分担。母亲已经年长,族人需要荫庇。至于哥哥……虽然贵为一部之首,哥哥其实是真正纯善的、不知世间险恶的人。这么多年来,自有人心甘情愿为他挡去一切,护他一世安乐。
而到了自己这里,非但要护住自己和家人、族人,往往更多时还要张开羽翼护住别人。他不是公主府娇养的小主子卫涟,他是——平安侯卫涟。
渐渐的,小侯爷面上浮现起有些迷惘的、罕见的脆弱的表情。他怔怔的把自己蜷缩进那张坚硬的、流云百蝠的大圈椅,头慢慢靠上膝盖,蜷成小小一团,木雕泥塑般一动不动,渐渐如一团虚影,溶进了黑夜中。
第13章
忙忙碌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近六月末了。
伏天炽热,卫涟所居的棠棣阁中,亏得两株多年的苦楝树,枝繁叶茂,遮阴蔽日,带来一线清凉。又有那数丛棣棠,今年花期迟了些,挤挤挨挨的玲珑黄花犹自盛放,珍重无限芳姿。
然而卫小侯爷最爱的,却是那几盆稀有的绿兰,清逸绝尘,雅致无比。兰花娇贵,卫涟分派了专人精心伺弄,眼看淡绿的花骨朵已含苞待放,他心生欢喜,不由亲自执了花剪整理枝叶。
侍书小心翼翼的上来,轻声回禀道:“主子,去往姑苏的人回来了,您吩咐的锦绣山河屏风已得了,另觅得几块绝好的太湖石,一并在堂前摆着,等主子示下。”
卫涟嘴角泛起淡淡的嘲讽的笑,手上却不停,随口吩咐道:“把屏风好生收入库里,这是下月太子生辰的贺礼,莫磕碰了。至于太湖石,潋滟池边原本就有几块,继续搁那儿就行,你看着摆吧。这一趟差事跑下来也辛苦了,让他们自去帐上领二百两银子分掉,就说爷赏的,回去给三日假,跟家里人聚聚再回来上差好了。”
侍书口中称是,又为讨他欢喜,故意恭维道:“都说跟着九爷这样的主子,那叫一个有盼头!就好比这回,又出去涨了见识,又有赏钱拿,还有假休,真是,怪不得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要往您跟前凑呢!”
卫涟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你今日话倒多。”
侍书噎了一下,讪讪的垂下头:“奴婢多嘴了,奴婢告退。”
卫涟抿嘴一笑,也不再说什么,继续侍弄他的兰花。
很快,过完乞巧节,太子的生辰便在眼前。
今年已三十几岁的太子,多年来言行处事无不模仿皇帝,除了那种温文和煦的态度,连昭宁帝低调务实的风格都学了个十足十。因此,除了整寿,几乎每年的生辰都是在太子府中摆上几桌简单的宴席,几家相熟亲近的贵戚与世家聚聚便罢,至少明面儿上,从不与权贵朝臣过分勾搭,以免扎了皇帝的眼。
今年也不例外。
太子雅好芙蕖,太子府花园的碧落池中,植满各色名贵品种,从入夏到初秋,皆有殊色可赏。从娇嫩的落霞映雪,到孤标的金盘盛露,甚至还有几株罕见的重瓣紫莲,还是昭宁帝特赐,从御苑中分植出来的,更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今年的生辰宴照例又摆在了碧落池边,凉亭里、曲水边分别设了座次,以飨宾客。
公主府的两位侯爷原本都要来贺寿的,谁知前晚皇帝一时兴起,把安乐侯拘了进宫,过了晌午还未放人。眼看时辰不早,卫小侯爷只得收拾一番,独自前往。
太子生辰,虽然自谦只是薄宴,到底还是第一等的高规格。别的不说,头戴紫金冠、一身锦绣、满面笑容立在正门前替主人迎客的,便是淑妃幼子、与太子一母同胞的齐王。
今日既是来贺寿的,自然不好穿的太清淡。卫涟一身青莲色薄绢常礼服,领口衣袖以金线密密绣满三寸阔的合欢花图案滚边,秾艳夺目,益发衬的肌肤如雪,隐隐如有辉光流动。他年纪小还未带冠,束发金环也是合欢花的图案,手腕上一串羊脂白玉手串,与腰间玉佩遥遥相衬,从头到脚简直无处不精致,整个一副五陵年少足风流的模样,人群中鹤立鸡群,一出现便吸引了四周的目光。
“小表叔,这边!”齐王荣启煊见他下了马车,大老远的就笑着高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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