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道:“是梦。”
这两个字比他生前的嗓音要更低沉,如吞了木炭。陆云亭怔怔想,师兄受了这样多苦。如此寻思,便更有一种酸楚从胸腹间翻涌上来。他痛得蜷起来,低声喊:“师兄。”
“我在。”
陆云亭怆然求道:“既然是梦,你便亲亲我。”
师兄默然了许久。黑沉沉的死寂铺天盖地砸下来。
“胡闹。”
陆云亭又求道:“那你靠近一点。”
在窸窸窣窣的动作声里,师兄的身影确实近了一些。陆云亭生出一些力气,抬手便抓住那片影子。师兄动了动,却没用力去挣。陆云亭的手太过苍白枯瘦,如半只脚踏入了坟茔的死人。他握着师兄,像握着一颗浮木。然而一个死人又怎能做他的浮木呢?陆云亭踉踉跄跄地跌下床,扯着蒋子骞的衣襟,便要把自己的亲吻印上去。
蒋子骞侧头避开,于是陆云亭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脖颈间,一片粗糙的伤疤里。蒋子骞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没将人推开,只是轻轻拢着,一下一下地拍着陆云亭的脊背。
那一点绝望与委屈也在这样轻柔的安抚里化了,陆云亭静默地流了一会儿泪,又忽道:“再过几日,我就下去找师兄。”
蒋子骞道:“不许。”
陆云亭道:“我不想孤伶伶一个人活着。”
蒋子骞道:“你不必如此。”
陆云亭道:“我想见你。”
蒋子骞默了片刻,哑声道:“不如不见。”
他说得那般绝情,拍在背上的手却还是轻柔的。陆云亭又觉得冷,瑟瑟地发起抖来。他仰头去望师兄,但眼里含着泪,怎么望都是一片朦胧。怀抱这样近,人却显得远了。陆云亭低声喊:“师兄……”
蒋子骞又叹了口气。
陆云亭还欲再说,却哑然了许久。生死面前,言辞最是无用。三年的卧薪尝胆,三年的辛酸苦楚,在复仇之后都散在了风中。他攥着一个念头走了太久,赤足踏着荆棘,痛得血肉淋漓,走到最后,只剩一具空落落的形骸。
在无数个无眠夜里,陆云亭寻思,黄泉相见之刻,师兄还会愿意见到这副形骸吗?
不如不见。
陆云亭一边笑,一边流着泪道:“我可不管。”
他又道:“从小到大,我违逆你无数次了,你拗不过我。师兄啊,我要去见你,便一定会见到。”
蒋子骞蒙上他的眼睛:“莫说胡话,睡罢。”
陆云亭眨了眨眼睛,泪水安静地渗进蒋子骞的掌心里。他靠着看不见的师兄,哭倦了,便落进另一场漆黑的梦里。
第22章
这一场病持续了许久,到好些的时候,仲夏已过,天气转凉。陆云亭清醒的时间渐长,有力气靠着看一会儿灯,人却始终是倦倦的,提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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