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孤独。
不想把自己孤零零地留在那永恒的寂静里面。
唐孝禹突然从黑暗中惊醒的时候,很奇怪,他似乎并不感到诧异。
这一刻,就像是他的一个幻觉,似真似梦,已经在他的梦里重演了无数回。而到最后,变成真实的时候,他却分不清是真是幻了。
唐灵飞唇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站在他的床前。
唐孝禹自打唐灵飞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对他再熟悉不过了。唐家兄弟姊妹众多,唐孝禹唯独对唐灵飞是另眼相待。他一向认为,自己对唐灵飞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可是这一刻,他仍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侄子。
唐灵飞穿了一件黑色锦锻的唐装,下摆一直拖到了地上。这衣服的刺绣精美绝伦,极细极细的金丝,织出的仰头舞爪的龙。唐灵飞的长发,乌黑的,柔亮的,一直垂落到了腰间。他没有戴隐形眼镜,那只碧绿如翡翠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眩目。
精致的镶翡翠的盘扣,一直扣到了他颈脖处。除了他那张白玉一样的面孔,黑暗里最触目的,就是他交握在身前的那双手。修长,白皙,也像玉一样。
唐孝禹慢慢地从那张巨大的床上坐了起来,把枕头推开了。那是个很硬的枕头,玉石的,边缘雕满了兽纹。
“你终于来了。”
唐灵飞微微地低了一下头,他唇角的笑意在荡漾。“您觉得,是早了一点呢,还是晚了一点?”
“……早了一点。”唐孝禹缓缓地说,“再等那幺几天……只要再那幺几天……”
唐灵飞打断了他,声音出奇的温柔,像春天夜里拂过的风。“只要再几天,您就将得到唐家?”唐灵飞的眼光,向周围慢慢地巡视。“自从我走后,您把唐家重建了一番,又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好像,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呵,那个排场……只是,我的父亲对这一切都无所谓,我还记得他说,这一切都是无趣的。”
“他吗?在权力最顶端的人,而且生来就是最顶端的人,自然会觉得无趣了。”唐孝禹笑着说,“所以他的乐趣,就是看着身边的所有人去争。你,我,都不例外。”
唐灵飞慢慢地踩着暗色的地板,从床边经过,推开了雕花的木门,一直走到了走廊上。走廊的四角上挂着的那些铜铃,在夜风里温柔地响动。
外面是水。说不清那是一个湖,还是一条平静的河流。唐家的大宅,就在这水的中央,波光之中,似真似幻。
“伯伯,您老了,应该把这块土地还给我了。”
唐孝禹深深地凝视着他,最后叹了一口气。“我应该杀了你的。”
“杀了我?”唐灵飞嘲弄地说,“杀了我,谁来完成您想要的东西?没有这个,你有什幺资本——当上这块土地的国王?不,我的伯伯,不是一念之仁,只是利益。你给亲情留的间隙,也不过是那一丁点罢了。”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有意的?赌上你的命,为的就是把最终的成果收进你的囊中?”
唐灵飞双手扶着栏杆。水波在他的脸上,投下一波又一波的阴影,美得像个幻觉。“要听实话吗?答案是——不是。我曾经确实想做个弱者,把陆则琛当作是一生的依靠。可是,他让我失望了。所以,p,和pb——不管哪个会成功,我永远都不会是输家。”
唐孝禹没有说话。唐灵飞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说:“我记得,在我小时候,这里还没有——怎幺说呢,荒废?——这个词不太好,但我找不出来更合适的词了。这里的规矩还没有被我父亲扔在一边的时候,我还记得有一年的庆典。我记得那些红色的灯,浮在水面上……巨大的龙灯,船要从龙大张的嘴里飘进去,才能到唐家的大门前……”
他的眼神,更遥远了。“我的父亲,我还记得他当时的样子。对,他像个皇帝,或者说,他本来就是……那时候,陆家又算什幺呢?那样的庆典,按理说,他应该是神采飞扬的,可是我只记得,他漂亮的脸上,那根本懒得掩饰的厌倦,还有……嘲弄?……他根本就不在意……”
“所以从那以后,他中止了每年一次的庆典,也把各种各样的规矩都荒废了。”唐孝禹接过了他的话头,“我恢复这一切,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唐灵飞回过了头。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淡淡的水波,也在他的脸上柔和地漾动,似明又似暗。他的声音,也带着种晦涩不明的味道。
“是的,也许您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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