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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下车了女孩子一直把安迷修送到酒店大堂领了房卡才想起来问。“你需要防风镜吗?我妈妈和你一样有迎风流泪的毛病,我这里刚好有一副。”

        “没有啊?”安迷修笑了一下,“我不迎风流泪的。”

        “哎?”女孩子摇头笑了笑,“骗人吧!我刚接到你的时候,你在外面才吹了不一会儿风,眼睛就红得像刚哭过一样呢。”

        酒店房间桌面上摆着五种语言注释的行程安排表和详细的会场地图。安迷修意思意思拿起来看了两眼,不管中文还是外文都没有看到脑子里去。受邀参加这次世界心脏病大会的中国医生里他没有认识的;少数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倒是敬仰已久,招呼是要打的,但是现在舟车劳顿,显然不是叨扰的时候。主办方提供的场馆还是很靠谱的,这个宾馆的规格也很高;明天会后应该还有投资人酒会,与会医生尽可参与。各种信息杂乱无章地在脑子里铺陈开来,安迷修摊在床上,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雷狮来这儿做什么?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着实尴尬得很。安迷修在手术台边和论文屏幕前两头打转,日子扑簌簌地从掌心飞出去,一年像一转身,他没防备地看到那双眼,还是瞬间回到去年初雪那天;雷狮那边的境况不知道,安迷修猜大概感情路和财运一样顺风顺水,他才能在日报企业版头条上笑得那么意气风发。

        一年可能还是不够长,或者自己还是不比雷狮拿得起放得下。前男友这个词太过微妙,既已在最最亲密的关系前加上过去时态的枷锁,所有回忆就难免逐渐生锈风化。安迷修眼睁睁守着这片残垣,到今天仍然没舍得退让半步。

        他垂下眼睛,几欲消失殆尽的夕阳灰扑扑地将土橘色的光打在空落落的掌心。落地窗外起了些雾,夜是晴是阴都看不分明。

        西海岸的这个季节总是阴冷得很。安迷修披着大衣找到酒店餐厅的时候已经已经是用餐时间的末段,几个侍应生靠在柜台前闲聊。落座后其中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和伙伴们把嘴里的玩笑开完了才慢悠悠晃过来,递上p。安迷修还没来得及点,就瞟到靠窗坐着的一对璧人,目光不禁一顿。女孩穿着米白色的粗针高领毛衣,年轻可爱。安迷修多看了几眼,心想她可能还得更努力些——坐在对面的雷狮用左手中指撑着额角,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手里酒杯的杯沿。

        雷狮不耐烦了。

        安迷修曾经见过很多次雷狮类似的动作。在两人争吵爆发的前夕,雷狮的表情会更加烦躁些——眉皱起来,一手撑着额角,另一手食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手里的烟、沙发靠背,反正随便什么附近的东西,而它们终究会在雷狮忍不住爆发的时候化作第一样被顺手拎起来砸向安迷修的武器。

        安迷修却偏偏永远学不会在他传达“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要揍你了”这个信息的时候闭嘴。或者说他其实全都知道,但是着意要去激怒雷狮——有什么区别呢?雷狮和安迷修的共识,永远得用暴力、从暴力、向暴力去求。

        而等他终于知道雷狮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想跟他打的时候,那年冬天的初雪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

        “这个,还有这个。”安迷修把p递回给侍应生,“再来一杯橙汁,谢谢。”

        安迷修入座的地方靠在餐厅的角落,面前有一面巨大的鱼缸墙,刚好挡住大部分视线。安迷修细细盯着雷狮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发觉他依然俊美无俦、不可一世、睥睨众生。听说这位青年企业家的母亲一脉血缘中有欧亚混血的成分,至于到底是几分之几就是一个很模糊的数字——但是雷狮的面相将这几分隐约存在的可能化成了真实具体、令人信服的存在。他的面部轮廓过于深邃了,不笑不语、没有表情的时候甚至无端显得危险。此时他对面坐着的这位姑娘大约很有些背景,至少雷狮在不耐之际还没有拉下脸来,仍然勾着嘴角那点儿类似温柔其实十成十嘲讽的笑意。

        这个斯文败类。一直到浓汤和土豆泥上桌时他还在怔怔地想:安迷修你看看,他对谁的耐性都要比对你好。

        餐厅水准不错,但终究是美式餐。安迷修喉咙口本来就压了气,早些在飞机上一顿糟糕透顶的航空餐又实在恶心得够呛,他吃了几口就腻得放下勺子,拿着橙汁一口一口地呷。过一会儿抬头看对桌,雷狮和那姑娘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雷狮总是有办法很快结束一段他不感兴趣的社交,不管它的尽头是名利场、谈判桌还是酒店大床房。餐厅也快到了打烊的时候,于是安迷修起身穿上外套,付了小费往楼上宾馆房间走。

        不知道是因为心里想的事还是人,走路也走不专心。安迷修刚拐过走廊还没进电梯,就与脑子里想着的人差点撞个满怀。他抬起头来,震惊使他暂时地失神。雷狮明显反应更快,所以当安迷修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拖进了楼梯间,按在墙上。

        如果安迷修是以前的安迷修,那么他会反抗;如果雷狮是以前的雷狮,那么安迷修有很大概率得到一个最终由血腥味收场的吻。但是偏偏缺少了这个“以前”,所以一切状况全都得另当别论。没人知道现在怎么收场——遥远的大洋彼岸,昏暗的楼梯间,分手一年后,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相错。气氛里没有暧昧,只有大段大段的沉默。

        “你也住这个酒店啊。”最终还是安迷修先开口,说话时无声地往一旁让出一点距离。

        雷狮隔着浓稠的昏暗静静凝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刚才在餐厅不是都看见我了?”

        言外之意,装什么装。

        安迷修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自己。虽然有点尴尬,但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嗯,看见了。”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这次明明白白往旁边跨出一大步,彻底脱离开雷狮的掌控,“女孩子很漂亮。祝你幸福,我先回去了。”

        雷狮站在阴影里,没有回答。安迷修推开楼梯间的实木门,踏进走廊的灯光里时回头瞥他一眼,只能在黑暗里隐约看见照映着走廊灯光的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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