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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赖光,”鬼切在解除隐身的瞬间,将男孩手中半成型的竹篓挥之一边,“源赖光……”他将男孩扯进自己的怀中,让男孩狠狠撞上自己的肋骨,他很轻易地就将男孩推进了自己内心的空洞,而赖光小小的身形完美的契合了那个空洞的深浅轮廓——百年来第一次,鬼切感到自己变得完整了。

        “源赖光,主人……赖光大人……”鬼切的呢喃口齿不清,就像被糯米团子黏住了牙,他用双手紧紧反扣小男孩的后背,颤抖的十指稍一放松就更不舍地合拢,很快就将那劣质的布料扯出了裂口,小男孩单薄的背脊也被印上了鲜红的指痕,“赖光大人,我,我很……我想……我很想……”

        鬼切的眼角酸得发胀,他试图将面颊埋进男孩的肩窝,但此时的赖光尚是生长中的小树苗,并无宽阔的臂膀以供他既是遮羞地躲藏,又是眷念地倚靠。于是鬼切退而求其次,用嘴唇贴近男孩的锁骨,以最低微的气音小声说:“我很想你。”

        他感觉自己的整张脸庞都开始灼烧,就似被沸水般重逢的狂喜当头浇淋,但他怀中的男孩却发出了交织着恐惧与厌恶的声音,令他在冰火两重天中皮开肉绽:“你是谁?放开我!”

        鬼切悚然一震,不可思议地对上了赖光愤怒的红瞳。紧接着,赖光开始挣扎,朝鬼切厉声喝道:“可恶,你是妖怪!真恶心,别碰我!”

        赖光手指后伸,从身后的茅草堆中摸到了柴刀,他猛地抽刀,尽最大力气挥向鬼切,却被那武士打扮的来历不明者二指一掐,截住了刀刃。“咔嚓!”只听一声脆响,鬼切仅凭指力就硬生生捏断了柴刀宽厚的刃面。而后,就着柴刀剩余的半截刀刃,鬼切屈指一弹,刀刃瞬间粉碎,如尘屑之雨般坠落。

        只是听说过妖魔之可怕、鬼怪之强悍的赖光,何尝与真正的妖怪面对面,更何况鬼切是所谓的“大妖”,在那股摧枯拉朽的猛烈妖气面前,寻常小孩根本无法站立。“啊……”赖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命稻草般的柴刀最终只剩下一把木柄,内心再勇敢也敌不过身体的本能,他膝盖发软,冷汗簌簌,因又累又饿又害怕,濒临昏厥的边缘。

        但他毕竟是“赖光”,他那超凡的意志力在他脑海中尖叫:“不可以屈服!不可以!那位好心的巫女给了你‘赖光’的名字,你不能辱没赖光公‘鬼杀者’的威名!”同时,他的责任心也在不断地催促他:“快跑!引开这妖怪,别让他袭击柴太郎、小薰和小织!”

        赖光顾不得自己与妖怪那令人绝望的力量差距了,他豁出去般地抬手猛推妖怪的胸膛,怎料强大的妖怪竟被他推得朝后一跌,放松了对他的束缚,他赶紧趁此机会冲出妖怪的怀抱,向着茅屋侧方的幽暗密林狂奔而去。

        第四章

        月亮好似在躲避天狗,将光色藏进了暮秋的云,男孩因常年饥寒交迫而身子骨虚弱,很快便气喘吁吁,耳鸣与胃酸一同上涌,令他难受地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呜……”他跌跌撞撞,跑跑走走停停,因夜视力不佳而接连被树根绊倒,但他咬咬牙,仍旧选择前行。

        “呼……呼……”树的倒影逐渐狰狞,眼前的黑暗愈发深邃,赖光沉重的喘息声隐约带上了哭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他完全不明白自己怎样就招惹上了这等怪事,但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并未否认“你是妖怪”的指控,原来“套着人皮偷吃小孩的夜行妖怪”真的存在!

        “赖、赖光公……”男孩终于跑不动了,他跪在地上眼冒金星地喘气,于压抑的黑暗中绝望地呼唤,他希望与自己同名的斩鬼英雄能降临于此,带他逃离被妖怪吞吃的命运,“救救我……”

        他的话音刚落,随之响起的却是他此刻最不想听见的声音:“源赖光,你跑什么?”

        打扮成武士模样的妖怪如天火般降临,他的样貌在烈风中急剧改变,赖光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妖怪墨发染雪,头顶长出了赤色的角,身侧骤然出现一只乌黑的巨手,握着一把映着血光的刀。“你竟然问我是谁……你竟然对我说——‘别碰我’。”妖怪一字一顿,咬牙切齿,赤瞳中翻卷着风暴,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无穷的怨怼与愤恨,“你竟敢忘记我……你凭什么忘了我!‘鬼切’这个你给的名字,你竟然忘掉了!混账源赖光,我要杀了你!”

        鬼切欺身而上,只消一步就将赖光按倒在地,他用双手掐住了男孩纤细的脖颈,十指在暴怒中瞬间收紧,“是你先招惹我,是你!为什么没有我的允许就死掉?明明能杀你的只有我,你到最后都在欺骗我——”

        当被丢下的百年悲怨化为怒火,足以将理智燃烧殆尽。鬼切俯视着男孩窒息前的痛苦表情,感受着身下幼小躯体的无助痉挛,一股扭曲的快意绞缠而上,他突然就露出了带有酒窝的微笑,“我是鬼切,我是妖怪,我要吃掉你,源赖光……这样该死的源家人就不会把你的灵位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了。”

        男孩的抽搐越来越微弱,长长的羽睫无力地垂落,鬼切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甚至带上了几分心满意足的安详。他想在赖光死亡的瞬间张开獠牙,于是他伏低上身,将自己的头颅贴近赖光的胸膛,倾听那颗小小心脏的最后跳动——突然地,他却由这小男孩濒危的心跳,回想起了某个百年前的心跳声。

        那是源赖光油尽灯枯的最后几日,老人变得渴睡而慵懒,连凡夫俗子都看得出来,斩鬼的大将即将不久于人世。作为大将曾经的刀,他表面上再不以为然,内心的凄惶还是如惊涛骇浪,于是他隔三差五地潜入源家,隐去身形,溜进源赖光的房间,跪伏在旧主人的身边,倾听他的心跳。

        那种跪伏的姿势绝不舒服,就像活人被搁上刀架,但他聆听着源赖光的心跳声,仿佛和缓的海潮,又似清净的水滴,好像能聚拢所有散落的思念,洗涤一切欺瞒的污秽,让他焦虑的心境逐渐安宁,回归沉定与静谧。蜷缩在源赖光身边的他,仿佛重返身而为刀的岁月,奉主之名,奉主之命,一往无前而所向披靡。

        少数时候,他能赶在源赖光醒来前及时离去,但更多时候,他听着源赖光的心跳声便睡着了。这也不怪他,他在大江山时听不见源赖光的心跳,总是忧心忡忡得彻夜难眠,好不容易穿越重重结界来到了能让他安歇的人的身边,他当然得补觉,难免一睡不醒。

        他仗着自己会隐身术便睡得昏天黑地,但他的得意招数对源赖光那等大阴阳师而言有如儿戏。每每他醒来,总有一只干枯苍老的手在抚摸他的银发与赤角,源赖光起身乏力,便维持着仰卧的姿势,扭头望向榻边,伸手触碰常人眼里的空气、他眼里的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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