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恰是我买的,”老人说。
“他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我後来把它扔到河里去了。”
“他知道吗?”
“这他哪里知道?”
他也就没有甚么可说的了。
“可你爸为甚么要说呢?也是他多事!”老人责怪道。
“他要是知道这枪扔到河里去了……”他替他父亲解释道。
“问题是他这人也大老实了!”
“他也可能怕这枪还在,怕万一查出来,追问来源——”
他想为他父亲开脱,可他父亲毕竟交代了,也连累到这老人,要责难的还是他父亲。
“想不到,想不到呀……”老人一再感叹二谁又想得到这三十多年前的事,你还没生下来呢,从你父亲的档案又到了你的档案里—.一
在河床底连渣子都铺完了的这支不存在的枪,没准也还留在这退休的老人的档案里呢,他想,没说出来,转开话题:
“方伯伯,你没有孩子一.
“没有。”老人又叹了口气,没接下去说。
老人已经忘了当年想要收他当乾儿子的事,幸好,否则老人的心惰也得同他父亲那样更为沉重。
“要是再来调查的话——”老人说。
“不,不用了,”他打断老人的话。他已经改变了来访的初衷,没有理由再责怪他们,这老人或是他父亲。
“我已经活到头了,你听我把话说完,”老人坚持道。
“这东西不是已经不存在了吗?不是锈都锈完了吗?”他凝望老人。
老人张嘴哈哈大笑起来,露出稀疏的牙,一滴泪水从那下垂的眼皮下流了出来。
老人同他老伴张罗,一定要留他吃饭,他坚持谢绝了,说还得回城里退掉租的山口行车,赶晚上的火车。
这位方伯伯送他出了楼,到了大路口,一再挥手,叫他问他爸好,连连说:
“保重!保重呀!”他骑上车,等回头看不见老人的时候,突然明口过来:这番查证多此一举,有个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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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算能对他作这番回顾,这个注定败落的家族的不肖子弟,不算赤贫也并非富有,界乎无产者与资产者之间,生在旧世界而长在新社会,对革命因而还有点迷信,从半信半疑到造反。而造反之无出路又令他厌倦,发现不过是政治炒作的玩物,便不肯再当走卒或是祭品。可又逃脱不了,只好带上个面具,混同其中,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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