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过,说过,”老头乖巧了。
“谁反党?叛党的正是你!把这统统写下来!”这哥们又厉声喝道。
“怎麽写?”老头问,一副可怜相。
“这也需要秘书?”另一哥们嘲弄道。
有人笑了,众人七嘴八舌,像逮到了一条大鱼,兴奋得不行。老头稍稍抬起头,面色发青,遢邋的下嘴唇煞白,显禁禁说:
“我…我有、心脏病……可不可以喝口水一.”
他推过去桌上的一杯凉水,老头从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手颤颤的倒出一颗药片,喝了口水,吞下了。
这老家伙年纪比他父亲大得多,他想别当场心脏病发作弄出人命,便说:
“坐下,把水喝完,不行的话,可以在沙发上躺下。”
老头不敢朝坐了人的沙发那边去,可怜巴巴望著他。他一转念,作了个决定:
“听著,明天一早交份自首叛党经验的详细材料来,怎麽被捕的,怎么出狱的,证明人是谁?在狱中又作了哪些交代,统统写清楚。”
“嘿,嘿。”老家伙连忙弯腰点头。
“你可以走了。”
老头一出门,正在兴头上的哥们便都冲他来了。
“有这麽份材料他还跑得了?无产阶级专政天网恢恢!别让这老东西、心肌梗死在大家面前。”他油嘴滑舌,也一样恶毒。
“他要回去由自杀了呢?”有人问。
“量他还没这勇气,要不怕死,当年也就不会自首。明儿准把认罪主三父出来,你们信不信?”
说得众哥们哑口无言口。他由衷讨厌开口闭口都是党的这老家伙,所以动了恻隐之心,也是在他泯灭了对革命的迷信,了结了那纯净无瑕的新人和那堂而皇之的革命制造出来的神话之後。老家伙隐瞒了自首的事,把以前的笔名当成真名用,躲过了历次审查,这许多年过得想必也、心惊胆战,他想。
不可以改变信仰,上了党的这船就得一辈子跟到底?就不可以不做党的臣民一.要就没有信仰呢?就跳出这非此即波的硬性选择,你就没有主义,还能不能苟活?你母亲把你生下来的时候并没有主义,你这个注定败落的家族的宋代子弟就不能活在主义之外?不革命就是反革命?不当革命的打手就得为革命受誉.你要不为革命而死,还有没有权利苟活?又怎样才能逃得出这革命的阴影?
阿门,你这生来就有罪之人,也当不了法官,不过以玩世而自卫,混同在造反派队伍里。你此时越益明确,也是找个栖身之地,藉调查党的干部为名,开了一叠子盖上公章的介绍信,领一笔出差费,到处游荡,不妨藉此见识见识这莫名其妙的世界,看看还有没有甚麽地方,可以逃避这铺天盖地的革命。
黄河南岸的济南城里,他在一条老街找到了个小作坊,要调查的对象是一名劳改释放犯。管事的一位中年妇女腕子上带的一双袖套,在糊纸盒子,回答说:
“这人早不在了。”
“死了一.”他说。
“不在可不就是死了。”
“怎麽死的?”
“问他家里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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