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嫁给范泽安的头天晚上他和软红细坐在很高的楼顶边缘,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和肖雨那样,他也问她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害怕的事是什么。
她回答说:被抛弃。
抛弃和告别有什么区别?——其实他们都有着相同的恐惧。肖雨死了,软红细也死了,她们把恐惧都丢给了这个冷冰冰的世界。
马歌坐在不远处吴国英的车里。他远远望着,冷风不免让他打了个冷战。一柱长长的烟灰被抖落到地上,干脆在台阶上坐下来。
这里是市郊的一个露天广场,有着开阔的视野。读书的时候常来,心情不好就上这儿坐坐。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露台上长着软和的草,水泥地上坐累了,就躺在草坪上睡一觉,醒来总会看见刺眼的阳光,全身异常暖和,很是舒服。
07年的新年他带马歌来过,12点在酒吧收到了她的短信,电话打过去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阳台上看烟花,可视野不好,不能看见全景。他告诉她他知道一个好地方问要不要去,她高兴地说要。于是他先把少强扔回家,再开车去接马歌。说不清为什么,看见她从楼里跑出来的时候竟有种想带她私奔的冲动。
那晚的烟花很美,是他平生第一次觉得那么安心。绚烂烟火一冲升天,在北座夜空盛放出华丽耀眼的图案。站在空旷的广场上,那些花火仿佛如同流星一般飞逝而下,美得难以言喻。
后来她在车里睡着了,他偷偷地吻了她。她不知道,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他所能做的就是像个最忠诚的朋友,关心照顾她,无论今后她身边有没有别的人,他都会默默地守护着她。这就是代价,为了不让她受到伤害,他宁愿为了这个心愿搭上一生的时间,无论这爱隆重与否,他也甘愿为此成为另一个人。
自从小雨死了以后,好像就这么混混噩噩地过到现在。他时常觉得自己很失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扮演好任何一个角色,朋友,爱人,儿子或是弟弟。他曾多次在夜里醒来独自流泪,冷得全身瑟瑟发抖,恐惧在噩梦后亦真亦幻的场景。真的是这个世界太荒凉,以至于让离别成为最终的永恒,还是看似漫长的人生注定要经历痛苦才能领会生存的意义和价值?他不得而知,这些问题从少年时代一直困扰他至今,没有必要去探究了,探究太多了真的也就没有意义了。
范泽安从泰国回来联系了他,他本可以一枪杀了他替许帅报仇,但却始终下不得手。范泽贤就笑,放心吧,等做完了我该做的事,会自我了断的。
命运不是选择,是轨道,从降生开始就必须遵循的轨道,即使代价沉重,也要忠于死守。
吴国英的车开走了,广场好像更加冻人,马歌背对他站着一动不动,孤独的影子在夜里驻留了很久,而他也没有了迈开脚步的勇气,半响后单薄的影子转过身,朝这边走来。
这天晚上,她终于知道了他离开的原因和他苦苦挣扎理由;也这天晚上,她告诉自己,如果真相永远被隐匿她本是打算恨他一辈子的;还是这天晚上,她终于失声痛哭,被他用黑色的大衣久久温暖。
回到范家是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一家人围坐在一楼的大厅,范泽凯在和律师说着什么,泽安抱着彩儿,对面的警察问一句答一句,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花瓶一动不动。马歌进来的时候他才放下侄女,起身朝她走过来。
“我都知道了。”
马歌淡淡说一句。她脸上的疲惫正好适合此时的氛围,至少现在没有人在意她的内心世界。泽安同样显得疲倦不堪,马歌相信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凶手的同党,从他的眼睛里她就知道。
他怀抱住妻子,很想流泪。
把头靠在泽安的肩上,马歌不忘了观察范泽凯的表情。亲手杀死弟弟,还可以如此镇定自若地以受害者的身份面对所有人。她不知道自己能够撑多久,若无其事到什么时候?她要回来并非因为吴国英的大道理,她不懂什么大道理,也深知在她的心里没有什么大家的概念。她只记得吴国英的那句话:就算为了高杰。
警察问完笔录走后,范泽凯和金鑫两个人就上楼去了,他甚至没和她说上一句话,大概还来不及顾她。
彩儿在厨房里抱着一大盒爆米花吃,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等她长大得知了自己的父亲是个杀人凶手!她会怎么样?恨他吗?还有泽安,要是某天他也知道了真相,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躺在沙发上,觉得全身乏力。怔怔地看着门廊外深深庭院,泽安端来一杯热牛奶要她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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