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当然没有落泪,倒不是她不在意大老爷的好歹,实在是哭并不解决问题,倒显得不吉利。二太太想的是大老爷这一走,保和堂还真有群龙无首的感觉了,尽管保和堂没有分家立业,但五根手指攥在一起才成拳头,与其这样不明不白地做妯娌,倒不如合在一起好了。二太太觉得给大老爷做二房恐怕是势在必行的事了。
保和堂所有管事儿的人都聚在菊花坞,听大老爷安排,这种万众一心的场面让大老爷很感动。正说着话,就见柳老疙瘩泪流满面地走进院门,冲着大老爷大太太和二太太扑通一声跪下了。
柳老疙瘩几乎嚎啕大哭地说,大老爷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保和堂!大太太二太太呀,都是我这个浑虫给保和堂惹的乱子啊,我要是不借给郭家兄弟那两把刀,保和堂咋会摊上这场人命官司?让我去吧,我去坐牢!要砍头就砍我的头!
大老爷蒋万斋赶紧把柳老疙瘩拉起来,安慰说,柳师傅不可如此,有哪一个人敢说要保和堂的人坐牢砍头?你尽管放心,只要你在保和堂做好饭菜,伺候大太太二太太,你就是有功之臣,我蒋万斋感激不尽,保和堂一应事物不必担心,自有我在。
这样一来,又耽误了段四和大老爷一会子工夫,直到大后晌,段四和大老爷一行才上了路,好在今天只赶到板城,大家都骑了牲口,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过两天到紫荆关,然后出山就是长路了。
大老爷一行在板城住了一夜,赶了两天路到紫荆关,然后下十八盘到易州,第七天到涞水,这一趟走得悠闲自得,倒像是游山玩水一样。
县长何隆恩当天接见了大老爷蒋万斋,并设宴为他接风,这让蒋万斋受宠若惊,要知道无论如何自己身上还挂着疑犯这个名头。但是,何隆恩在席间对人命案子的事只字未提,只谈了些诸如收成及保和堂在外的买卖等寻常话题。蒋万斋也不提官司的事,他认为何县长不提此事自有他的道理。
事实上,何隆恩还不知道蒋万斋摊上人命官司的事,他刚从北直隶省会天津开会回来,下午的时候他的秘书说,山里的蒋议员来拜访过,何隆恩就知道是蒋万斋来了。何隆恩设宴为蒋万斋接风显然是出于他对蒋万斋的敬佩,早在到涞水任职之前,何隆恩就在天津和保定听到过保和堂的名头,到了涞水才知道赫赫有名的保和堂老根却扎在涞水县的山旮旯儿里。藏龙卧虎,卧虎藏龙!何隆恩当时大发感慨。既然是何隆恩知道了蒋万斋的底细,所以在上次议员选举的时候,着实为蒋万斋当选议员说了一些话,遗憾的是最终没能进入北直隶省议会,但这并不影响何隆恩对保和堂大当家蒋万斋的好印象。
吃了何隆恩的酒宴回来,蒋万斋刚喝了一杯茶,段四就从外面回公馆来了,他也是应了好友之邀去吃酒的。
喝得醉醺醺的段四进门就跟蒋万斋说,这回的官司不好打,碰到硬碴儿头了,真没想到你们玉斗还净出能人。
牛旺没有跟大老爷蒋万斋去吃何县长的酒宴,当然也不会跟着段四去吃酒宴,他得在公馆里守着东西,这会儿他从街上买了两个烧饼回来,一边吃一边说,那是,不光出能人,还出王呢。牛旺说的自然是历史上的梁王董资建,牛旺对段四也没多少好感,倒不是受大太太和二太太的影响。
段四不理会牛旺,只管跟大老爷蒋万斋说,你知道赵家雇了谁来打这场人命官司?你真是想不到。
大老爷蒋万斋当然想不到,就问,你说是谁?保定的还是天津的。
段四因为喝多了酒,神经有些兴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哪里是什么保定天津的,是赵四哨!
蒋万斋和牛旺都很惊讶,除了没想到还觉得可笑,赵四哨替赵家出头跟保和堂打官司,保和堂还用得着这么担惊受怕吗!蒋万斋几乎哈哈大笑,牛旺也笑,段四在一怔之后也跟着笑。
蒋万斋说,赵四哨倒是个铁嘴钢牙的主儿,只是早就金盆洗手,不再干打官司的勾当了,现在又出山了是不?但他毕竟是孤陋寡闻之辈,况且今非昔比,今日之法事岂是能用老套子解决得了的?
牛旺在一边帮腔说,赵四哨那一套谁不知道,无非是撒泼耍赖。牛旺的话大老爷爱听,蒋万斋一生最厌恶也最看不起的就是滚刀肉,至于大老爷最终给滚刀肉官杆儿活活气死那却是十八年以后的事了。
段四认为蒋万斋犯了刚愎自用的毛病,打官司跟打仗一样,任何时候都不能草率轻敌,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
段四说,还有三天开庭,我担心你省会天津的关系还没有接上,这边就有亏吃了。段四酒醉心不醉,一句话点在关节上。
大老爷蒋万斋也正担心去天津的人误事,要是来得及,保定这边也得支应一下才好。大老爷蒋万斋很想让牛旺再去天津打探情况,但想到自己身边无人也不行,于是又忍住了。
段四显然有些乏了,对蒋万斋说,睡觉吧,不管遇到什么事,也得先保养好身体。然后就大喊公馆的伙计端洗脚水来。
段四之所以还跟大老爷蒋万斋住在一起,是上面交待的,法律上也有这个规定,蒋万斋毕竟还是嫌疑犯,要不是有县议员的头衔,住的就不是公馆了。蒋万斋自然也明白这层道理。
睡在炕上,段四就想二太太,牛旺想的是秀儿和他的儿子牛鼻子,而大老爷想得更多的就是赵四哨了。大老爷想不通的是赵四哨怎么会出面替赵家打这场官司,要知道即使赵家本族的人也没有几个说赵铁手好,赵四哨就更不会了,传说赵铁手的老婆当年正是赵四哨的相好,是赵铁手恃强凌弱硬娶为妻的,赵四哨当时打输了他人生第三场倒霉的官司,并金盆洗手,发誓再不替人递状子过堂,他甚至连自己的相好被人强占为妻的事也咬牙忍了。一晃十来年过去,赵四哨又重出江湖,并且替他当年的仇人打官司,这让大老爷不可思议。
有关赵四哨替人打官司的事对蒋万斋来说只是耳闻,蒋万斋一生没经过过堂打官司的事,自然也没见过赵四哨在大堂上雄辩的风范,在蒋万斋的印象中,赵四哨不过是一个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并且差不多被人遗忘的瘦干巴老头儿。说瘦干巴老头儿当然不准确,赵四哨其实刚近中年,只是终日不修边幅,活得邋遢了些。
话说到这儿,读者差不多应该明白了,赵四哨从事的职业相当于今天的高级律师,靠替别人打官司拿佣金过日子,官面上叫状师,八十年以后,这是个发财的行当。但在八九十年前的时候不行,那时候不叫开庭,叫过堂,堂上坐的也不是法官,是穿着青袍戴着花翎大帽的县官,旁边站的也不是法警,叫皂隶,穿着短马褂儿,腰里挂着鞘刀,手拄一根红木大棍,只要县官一声令下,立马会把犯人打个皮开肉绽,熟读《大清律》的赵四哨一样曾给打得屁滚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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