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被这神圣的凄凉所震慑,不能动弹。
看着老头翻出一些破布、旧书,一一放进那大大的塑料袋。
狗拱到什么东西,压低声叫了起来。
老头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那意思是训骂狗不要捣乱。这高贵的地方要绝对安静。
狗还是一边刨着,一边压低声叫着。听到它的爪子吱吱划着什么东西响。
老头刚要再次训斥狗,却又感到了什么,把涌到喉咙的咕哝声咽了下去,拖着塑料袋,踏着垃圾堆上走过去,从狗爪下面捡起一个盒子。
我们在月光下都看清了,是一盒高级点心。沉甸甸的。
老头打开点心盒,把里面的点心拿出一块来,放在月光下看看,又放在鼻子下闻闻。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说太造孽吧。就一瘸一拐地走下垃圾堆,把放倒在地的破车扶起来,靠电线杆放好,然后把那盒点心夹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看到老头有了这收获,我们似乎得了点安慰,转身走了。
这一夜,我总想到那捡破烂的老头。那是一个冷静的画面。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钢一样发着亮,镀着月光。还有那高墙,还有那灯窗。垃圾堆像黑魆魆的小山,高过围墙,背衬着钢一样的夜空。黑老头和瘦黑狗都像剪影一样,顶着玉白的月亮在翻着,刨着。
我对人生疑惑起来。人生到底是什么呢?命运是什么呢?那老头前世大概没有积德,所以这辈子就要这样孤苦伶仃吧?
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老头在垃圾堆里拾到一把吉他。他想送我,我不要。他便坐在高高的垃圾堆上弹起吉他来。狗趴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头顶是一轮慈祥的月亮。
第二天,第三天,小城有了一件新闻。说那个拾破烂的老头在头头们住的宿舍区的垃圾堆中捡到一盒有些变质的点心。回家打开,把点心都取出来后,里面发现了一万元的现金钞票。
这新闻挺有说头儿。纷纷扬扬。
有人说,这老头开始转运了,钞票开始找上他了。有人说,这点心盒里怎么能放下一万元钞票?说来也简单,现在票子面额大了,一万元也就那么一小沓。有人说,这钞票怎么在点心盒中,点心盒怎么在垃圾堆上,垃圾堆怎么在头头们的院子后面。还有人说,这老头也太傻。捡了一万元,为什么要上交,自己掖起来不就完了?
老头把这一万元连同那盒点心都交给了公家。
那公家机构还贴出了招领启事。谁丢了一万元?那一万元是怎样的票子?是如何放在点心盒中的?只要说出来,与老头提供的报告一样,就可以物归原主。
过了多日,无人认领。
小城的小报上出现了报道。出现了文章。
一篇,是赞扬老头拾金不昧的崇高品格的。
还有一篇,说点心盒中的巨款说明了什么?那文章是把矛头刺向头头们住的大院的。
寒冷的西北风中,刮来麻木人们的麻木议论,都认为第二篇写得好。寒风刮得久了,那议论便低下去,泛开来,到各家各户的火炉旁去佐酒佐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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