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连忙抢白,“有时我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讲话。我不喜欢孤独啊。”
“真的是这样?”
“真的。”我用力点点头。
和温岚告别后,我坐上381路公交车返回宿舍。坐在车上,我思考温岚后来对我说的话。我何尝没有意识到我身上这种孤独的倾向性,何尝不想改变自己。当一重重的树影混杂着斑驳的阳光连绵不断地掠过我的眼睛时,我并没有发现一个生机勃勃的我,我仍旧是我。无数个星期日的我。周而复始的我。在星期日等待星期一,星期一后又迎接星期日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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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一天清晨,我心情大好。昨晚从陆铭的店铺回来以后,我一直不停地作画。那些失去的画面一一在我脑中浮现。我连续作了五幅画,三幅水彩两幅油画。我很少有这样头脑清晰,精力充沛的时刻。
第六幅画面很快在我脑中成形。我亦仿佛置身其中,那天的天气和心情,以及空气在我肌肤上轻轻的流动,我都深感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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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万分欢喜地举起画笔,欲把脑中画面形于布上时,画面突然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犹如平静成镜的水面投入一块石子,无论我怎么凝神,画面仍在流失。我拿着画笔的手僵硬地定在画布二公分之上。
那天下午,纪美对我说了些什么呢?
肖邦?我吸气闭目,耳畔流过淙淙的钢琴声。
下午放学后,我常常去纪美的家中听音乐。一边听一边作画。纪美住在她小姨家。她姨姨父是个商人,做出口贸易。她姨父是个音乐爱好者,喜欢西方古典音乐和中国戏曲,收藏了大量唱片。当然未到发烧友的程度,但对一个转战生意场,回到家立即旋开音响按钮的商人,就我所见到的来说,是少之又少。
唱机以及音响设备安置在客厅里。唱机是唱机。九十年代初新潮的产品,价格不菲。音响是高保真音响,听说请专人手工制作,声音质量自然好的无话可说。这一套昂贵的设备令我乍舌惊叹,羡慕不已。而当时流行千家万户,充斥大街小巷的都是声音粗糙恶劣的磁带录放机。
纪美家吸引,令我心驰神往的不是客厅这一套昂贵的设备,而是她姨父书房里那台黑胶唱机。唱机置于精致漂亮的红木匣子中,放上黑胶唱片,轻轻往里拨动唱臂,音乐声便从两个小型音箱中汩汩流出。音质比唱机更上一层楼。单就是那厚重黑实的黑胶唱片以及封套常常出现的油画画面就令我心醉神迷,爱不释手。拥有一台黑胶唱机一度成为我少年时代最想要的礼物。
唱片的数量我没有仔细数过,肯定很多,但大多数是唱片。黑胶唱片我数过,共五十四张,有八张严重损坏不能播放。bp;第二章(7)
由于唱片日益盛行,他姨父对我抱怨,再也买不到好的黑胶唱片。因此数量一直定格在四十二。
她姨父的两个儿子,一个表哥,一个表弟,都不喜欢听古典乐和戏曲,他们喜欢摇滚乐和港台流行乐,对戏曲,我和纪美也不太喜欢,抱着尚可的态度,但对古典乐,我们是热衷有加。算是和她姨父有共同喜好。而照料这些唱片理所当然落在纪美的身上。
黑胶唱片中,大多是西方古典乐。那时,每个下午接近傍晚时分,我和纪美躲在她姨父的书房中听莫扎特,肖邦,李斯特,柴可夫斯基,劳特劳斯,德布西,不加选择,囫囵吞枣地听。最后一致尊崇肖邦。爱屋及乌,演奏肖邦乐曲的钢琴家鲁宾斯坦亦不胜喜爱。
肖邦的音乐中,我们尤其喜欢他的夜曲和玛祖卡曲。不过,那时我们未能领悟肖邦乐曲中的蕴味和情感,悟出其中的弹奏技巧和音乐特质,亦不能想出柔美、细腻、梦幻、诗意等诸如此类的语言描绘。但其中的感伤和温暖,给予我们的慰藉和鼓励,我们却能心领神会。那些音符和旋律,绵绵汩汩,流转萦绕。仿佛一支画笔在我们脑中静静描绘出碧空下一望无际的水稻田,月夜下寂寂无语的海湾。
“为什么肖邦年纪轻轻就死去了呢?真是令人遗憾啊。倘若能活长久一些,我们能听到他更多更优秀的作品。”
唱片放完,纪美如此说道。唱片每放完一次,纪美总是小心翼翼拿出来,用专配的碳纤刷和洗洁液轻轻擦拭,唱针和唱头亦擦拭。她神情专注,擦得一丝不苟,仿佛音乐家擦拭自己心爱的乐器。放过而不准备再放的唱片她必定经擦拭一遍后装入封套,以防灰尘沾染。她手巧,木盒总能准确无误插入封套中。然后把整张唱片置于唱片架上。她有条不紊、不厌其烦地执行这一套打理唱片的程序。她姨父对她自是倍加信任和喜爱。因此我们获得自由出入书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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