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阔脸方腮大嘴,这种人通常比较好讲话。他居高临下打量我,皱拢眉头说:“这车拉的生猪,不带人的。我这车也不去县城。”车帮子里还真听见猪们的哄闹声。“只要不去屠宰场,哪里都行。”我望着他,做出一付笑脸。
他一脸不情愿,可总算开了车门。我连忙道谢,跳进车里。
我请他抽烟,他拒绝了。走了一程,一路无话,既然坐稳了我也毋须再多作说明。他只时不时瞟一眼我胸着故意挂着的照相机,我当然知道北京在此地人眼里即所谓中央,而中央下来的记者该有什么派头,可我一无县里干部的陪同,二无专门派出的吉普车接送,再怎样解说,也消除不了他的疑虑。
我想他大概以为我是骗子。我听说还真有那种恶作剧的主,拿个相机,里面不装胶卷,装模作样,到山里找农民挨家挨户拍照,说是收费低廉,进山白玩了一趟,骗来的钱到城里正好再下饭馆。他莫不是以为我也是这一路的,不觉暗自好笑。人总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趣,要不这长途跋涉实在辛苦。他突然瞅我一眼,冷不防问:
“你到底去哪里?
“回县城去呀!
“哪个县城?
我跟苗王的车子来时并未留意,一时倒真答不上来。
“总归去就近的县委招待所!”我说。
“就这里下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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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出现个岔路口,一样荒凉,没有人家。我弄不清他是不是在唬弄我,还是他也有他的幽默。
车减速了,停了下来。
“我这车要拐弯了,”他又说了一句。
“这车去哪里?”
“生猪收购公司。”他歪身开了车门,算是请我下车。
这自然不只是幽默,我也不便再坐下去,只得跳下车来,出于无奈又问了一句:
“已经出了苗家山区?”
“早就过了,离城只有十多公里,天黑前你走得到的。”他冷冷说道。
车门呼的关上,车子上了岔道,扬起尘土,远去了。
我想如果是一位单身女人,这司机未必会这样冷淡。我又知道这种山路上也有被司机拐骗上当的妇女,而单身女人又不会轻易乘搭这种跑长途的货车。人与人之间总在提防。
太阳落到山后去了,天空剩下一片鱼鳞般的晚霞,前面是一条灰白的长长的上坡。腿肚子发酸,脊背在冒汗,我不再指望来车,只想爬到岭上坐下歇一会,准备走夜路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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