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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那个软木塞子。

        那是个丢失了的软木塞子?

        谁丢失的?

        他自己丢失了他自己。他想回忆都回忆不起来。他努力去想,努力去回忆和什么人有过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到这街上来?这分明是一条他熟悉的街,这座灰色难看的百货大楼。这大楼总在扩建,总也在加高,总也嫌小,只有对面的那家茶叶铺子至今没有翻修,还带个老式的阁楼。再过去是鞋店,鞋店的对面是文具店和一个银行的储蓄所,他都进去过。他同这储蓄所似乎也有关系,曾经存过钱取过钱,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似乎也有过妻子,又分手了,已不再想她,也不愿再想。

        可他曾经爱过她。

        似乎爱过,那也模模糊糊的。总之他觉得他曾经同女人有过什么关系。

        而且不止一个女人。

        好像是的。他这一生中总还应该有点什么美好的事情,可那似乎也很遥远,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印象,像曝光不足的底片,在显影液里再怎样浸泡,只有个隐约的轮廓。

        可总还有让他动心的姑娘,留下些值得他回忆的细节。

        他只记得她嘴唇小巧,线条分明,她说不的时候颜色是朱红的,她说不的时候身体是顺从的。

        还有呢?

        她要他把灯关了,她说她害怕亮光——

        她没有说。

        她说了。

        好,不去管她说了没有,接下去是他到底找到他那钥匙没有?

        他也就想起了他出门去赴的那个约会,其实也可去可不去,大家见面无非是天南海北闲扯,再讲讲熟人之间,谁在闹离婚,谁又同谁好了,出了什么新书,新戏,新电影。下回再去这些新书新戏新电影也就老而乏味。再就是某某大员有什么新的讲话,那话其实翻来复去不知讲过多少年了,早已是陈腔滥调。他所以去,无非是忍受不了独孤,之后也还得再回到他那凌乱的房间里来。

        房门不是开着?

        对,他推开房门,在摊得满地的书刊前止步,见那靠墙放的书桌边上正躺着他那把没有钥匙串的钥匙,只不过被靠在台灯座子上横放的一封要复而未复的信挡住,跨过书难进到房里反倒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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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准备到龙虎山去,拜竭一下那著名的道教洞天,火车经过贵溪,我没有立即就下一。闷热的车厢里,走道上都坐满了人,要从人的脚缝中,一步步挪到堵满了的车厢尽头,出一身汗不说,也得好几分钟。我此刻有幸坐在车厢中部左手窗口的位置上,面前的小桌上还泡了一杯浓茶,正犹豫,车厢响动了一下,便缓缓出站了。

        随着越来越均匀的震荡声,茶杯的盖子轻轻吟唱。风迎面吹来,倒还清爽。想打个盹,又睡不着。这东去西来的火车没有一趟不超载,无论白天还是夜间。不管哪个小站都挤上挤下,总有那么多人匆匆忙忙,也不知忙碌些什么。李白的诗句不妨改成:出门难,难于上青天。只有那几节软卧车厢里,有外汇券的外国人和多少级以上由公家报销的所谓领导干部才能享受一点旅行的滋味。我得计算一下我能动用的这点钱还能混上多少时间。我自己的积蓄早已花光,已经在债务中生活。一家出版社好心的编辑预支了我几百元稿费,为一本若干年后尚不知能否出版的书,这本书我也不知写不写得出来,稿费却已花掉了一多半。这似乎只是一笔人情帐,谁又知道若干年之后如何?总之,我尽量不再住旅店,得找能不花钱或尽少花钱的地方落脚。可我已经错过了去贵溪的机会,有一个女孩子答应过我,她家可以接待。我在一个渡口等船时遇到上她的,扎着两条小辫,兴致勃勃,红润的脸蛋,一双灵活的眼睛,看得出来她对这乱糟糟的世界还充满新奇感。我问她去哪儿,她告诉我去黄石。我说那地方灰朴朴的天空下全是钢铁厂冒的黑烟,有什么好玩?她说她去看她姑妈,还反过来问我。我说我走到哪里算哪里,无一定目的。她睁着一双大眼,又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是投机倒把。她听了格格笑,说她不信。我又问她:

        “我像不像一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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