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部分阅读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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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多远?’

        “她的手死命挣扎着。‘三英里。’她大口喘着气。我放开了她,她向后一跌,撞到了门上,眼睛大睁着,充满恐惧和迷惑。我已经转身要走了,但是冷不丁地她在后面大喊着叫我停一下。我回过身,看见她从头顶的门梁上扯下十字架向我掷过来。刹那间,在我噩梦般记忆的远景深处,我看见巴贝特多年以前像她一样瞪着我,说着那几个字:‘离开我,撒旦。’但是女人的脸是绝望的。‘拿上它,求你,以上帝的名义,’她说,‘快些跑。’门关上了,把我和克劳迪娅留在了彻底的黑暗当中。”

        “不久,我们那微弱的车灯光就穿行在紧逼在两边的隧道般的黑夜里,仿佛那村庄从未存在过。我们蹒跚前行。在一个转弯后,车轴吱吱响着,迷蒙的月光片刻之间勾勒出松林那边远山苍灰的轮廓。我不停地想着摩根,那些无法驱除的声音和我自己掺杂着恐惧的期待纠缠在一起,想着要见到那杀了爱米莉的东西,那个毫无疑问是我们当中一员的东西。而克劳迪娅正处于一种激狂的情绪中。假如她自己能驾驶马车的话,她早就会拿过缰绳了。她不停地催促着我使用马鞭,野蛮地抽打着突然戳到我们面前车灯里的低矮树枝。颠簸中,她紧抱着我腰的手臂像钢铁一样坚定。

        “我记得道路陡急一转,车灯噼啪作响。克劳迪娅在疾风中喊叫着:‘在那儿,路易,你看见了吗?’我使劲一拉缰绳。

        “她屈着膝爬在我背上。马车颠簸震颤着,像海上的一艘船。

        “一大朵羊毛般的云将月亮从背后释放出来,高高耸立在我们头顶上的是塔楼的暗影。一扇长窗显露出外面苍灰的天空,我坐在那儿,抓住座椅,试图平息脑袋里嗡嗡的骚动。马车已经停稳。一匹马低嘶一声,之后一切都安静了。

        “克劳迪娅在说:‘路易,来吧……’

        “我喃喃说了些什么,一声简短而不耐烦的否决。我有一种出于本能的可怕印象,觉得摩根就在我附近,用那种在小酒馆里请求我时的低沉、感人的语调在和我说着话。夜幕之下,周围没有一丝生命的响动,只有风和树叶轻柔的沙沙声。

        “‘你想他会知道我们要来吗?’我问。我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很陌生。在那小小的车厢里,我好像无法逃开,仿佛那浓密的森林也不是真的。我想我发抖了。而后,我感觉到克劳迪娅的手十分轻柔地抚摸着我抬到眼前的那只手。细高的松树在她身后波涛一样涌动着,松涛声也越来越响,好像有一张大嘴吸进了微风,形成了一股旋风。‘他们会把她埋在十字路口吗?那是他们想做的吗?一个英国女人!’我低声说道。

        “‘要是我有你那么大个儿……’克劳迪娅在说,‘要是你有我这样的一颗心,噢,路易……’她的头现在倾向我,以一种吸血鬼的姿势弯下来吻我。我不得不闪避了一下。但是她的嘴唇只是很温柔地覆盖在我的唇上,找到一个地方吮吸着我的气息,又将它吐回到我口中。我用手搂住她。‘让我来领着你吧……’她请求我说。‘现在已没法回头了,’她说。‘抱着我,把我放下去,放到路上。’

        “时间好像变成了永恒。我只是坐在那儿,感觉着她的嘴唇吻过我的脸颊和眼睛。而后她开始行动了,温软的小身体骤然离开我身旁,动作优雅而又敏捷。她现在看起来像是悬垂在马车旁的空气中。她的手握紧了我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我看到她仰视着我,立在车灯下微微颤动着铺洒了一地的光亮里。她招手示意,一边向后退着,一步接一步。‘路易,来吧……’直到她威胁说她要消失在黑暗中。我匆忙把车灯从挂钩上取下,站在她身边丛生的高草中。

        “‘你难道没有感觉到危险吗?’我低沉着嗓子说。‘难道你不能把它像空气一样吸进呼出吗?’她嘴上露出一个倏忽即逝、捉摸不定的微笑,转向了山坡。提灯的光在迎面而来的森林里辟开了一条通道。她纤秀、白皙的小手将披风上的羊毛围脖又拉紧了一些。她向前走着。

        “‘先停一下……’

        “‘恐惧是你的敌人……’她答道,并没有停住脚步。

        “她走在灯光前面,步履坚定,甚至在那些高草也给碎石让路的地方,依然执着地走着。森林变得愈加深远了,月亮慢慢隐去,头顶上树枝浓结密织,远处的塔楼也消失不见了。很快,马的声音和味道也渐渐湮没在低旋的风中。‘留神点,’克劳迪娅低声说。她前行着,毫不减速,只偶尔碰到缠结的藤蔓和看起来像藏身之地的石块时才停下来。那废墟是古老的,但是否曾经有疫病、大火或是外邦的敌人洗掠过这个城池,我们已无法知道了。只有那修道院是真的保存下来了。

        “现在有种像风声和叶声的声音在黑暗中低响着,但那不是风也不是树。我看到克劳迪娅的背绷紧了,白色手掌一闪,慢慢地放缓了脚步。而后,我明白了那是水声,蜿蜒沿山势而下。远远的前方,透过黑色的枝极,我看到一条笔直的、月光照亮的瀑布垂泄而下,落入下面的一个水花四溅的水塘中。克劳迪娅的黑影出现在瀑布前方,手抓住旁边潮湿泥地里一段裸露的树根。我看到她手脚并用,攀爬着那古老的悬崖。胳膊轻微颤抖着,小靴子犹疑了一会儿,然后又踩下去扒稳,接着又一次垂荡开。水冰寒,散发到空中一种芳香。水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于是有一会儿我觉得安定多了。周围的森林没有任何响动。我侧耳细听,感官悄然分辨出树叶的音律。没有别的什么声响。后来,一种感觉慢慢地攫住我的心,像一阵凉气沿着手臂爬上来,爬到喉咙口,最终爬到了脸上。这夜晚太荒凉了,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似乎连飞鸟也避离了这个地方。原本这里应该有形形色色的生物在河岸周围活动。而克劳迪娅,在我上方突出的岩石上,正伸手在够提灯。她的披风扫过我的脸。我举起灯,她就像一个古怪的小天使,突然跃入了光亮中。她把手伸给我,好像尽管她身材幼小,她倒可以帮助我爬上河堤似的。片刻之后我们又开始往前走了,穿过小河,上山了。‘你感觉到了吗?’我小声说,‘这里太安静了。’

        “但是她的手握紧了我的手,仿佛在说,‘安静’。山势变得更加陡峭了,寂静是那样压迫人的神经。我试着去看光圈的边界,看它在我们前面照见的每一块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伸出手拽住克劳迪娅,几乎是猛然把她拖到了面前。但那只是一只爬虫,挥动着尾巴急速地消失在草叶中。叶子停下不动了。但是克劳迪娅退到我身后,躲在了我斗篷的皱褶下面,一只手牢牢地抓住我的外衣。她好像在推着我往前走,我的披风落在了她自己那件松松披下的斗篷上。

        “不久,河水的气味消失了,清亮的月光在某一瞬间流泻下来。我看见我们正前方的树林间出现了一个罅隙。克劳迪娅抓牢提灯,关上了它的金属门。我走上去阻止她,两人的手争抢着。但是她静静地对我说:‘把你的眼睛闭上一会儿,然后慢慢睁开。这样,你就会看见它。’

        “当我这样做时,一股凉气袭上身来,我只好扶牢她的肩膀。当我睁开眼睛时,看见了远处树丛外修道院绵长低矮的围墙,以及巨形塔楼高高的方顶。远远的,是一处巨大的黝黑谷地,上方闪耀着冰雪覆盖的山峦峰顶。‘来吧,’她对我说,‘轻一点,要像你身体没有重量似的。’她毫不迟疑地走向了那些围墙,走向了不管是什么样的、在它们的庇护所里等待着我们的东西。

        “一会儿我们就找到了可以进去的裂缝,那巨大的开口还是要比周围的围墙黑暗一些。藤蔓缠绕在它的边缘,像是要把石头固定在位置上。石头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在高高的上方,穿过那敞开的空间,我隐约看见一缕缕云彩下稀微闪烁的群星。宽大的楼梯向上延伸着,通往各个角落,一直延伸到面对着谷地的狭窗。第一级台阶下,在阴暗中显出了那巨大的,黑洞洞地通向修道院残存的房间的入口处。

        “克劳迪娅现在纹丝不动,仿佛变成了石头。在这潮湿的建筑群里,甚至连她那轻柔的鬈发也不再飘动。她在静听,于是我也和她一同倾听。只有风的翻转低旋。她移动了,迟缓地,不慌不忙地,伸出一只脚慢慢在她前面的湿土里清理出一块空地。我看见那里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她轻轻用脚跟敲击着,它听起来像是空心的。然后我就看见了它那巨大的形状,矗在远处的一角。随后,有一个清晰可怖的景象进入了我的脑海:那村子里的男人女人包围着这块石头,用一根巨大的杠杆撬起它。克劳迪娅的目光扫视着楼梯,然后落在下面就要崩塌的门廊上。月亮从一片飘渺的云后露出身影。克劳迪娅突然动起来,站到我身边时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你听见了吗?’她低声道,‘听。’

        “那声音非常低,一般人是听不见的。而且它不是从废墟这边传过来的,是从远处传来的;不是沿着我们爬上坡来的那条迂回幽长的小路传过来的,而是从另外一条沿着山脊而上的路,直接从那个村庄传过来的。起先只是一阵沙沙声,一种擦刮声,但是非常稳定;而后那沉重的一只脚的脚步声就开始能分辨得出了。克劳迪娅的手握紧了我,轻轻用力把我无声地推到楼梯的斜坡下。我可以看见她衣裙的褶皱在披肩的边缘下轻微起伏。脚步声越来越响了,我开始感觉到那是一只脚很重地踏在前面,而另一只脚慢慢地拖过地面的声音,是跛脚。脚步声在飒飒风声中越来越近。我的心在胸膛里猛烈跳动,我感到太阳穴的血管紧绷起来,一阵寒战传过四肢,衬衫的纤维贴在身上,衣领变得僵硬,钮扣摩擦着披风。

        “而后有一丝气味随风飘来,是血的味道。这立刻刺激了我,令我难以抑制自己的欲望。甜香的人血,满溢的、流动的人血。而后我闻到活人肉的味道,听到伴随着脚步起伏的干涩粗重的呼吸声。跟着又传来另一种声音,微弱的,掺杂在第一种声音当中。当脚步声越来越踏近围墙时,我听清了那是另一个生命断断续续、窒噎的呼吸。我可以听见那个生命的心,不规则地跳动着,是一种可怕的悸动。但在那颗心之下是另一颗心脏,那有力搏动着的心跳声,越来越响,一颗和我一样强壮的心!而后,在那犬牙交错、凸凹不平的缝隙间,我看见了他。

        “他那巨大、强壮的肩膀首先显露出来,接着是长长的松弛的胳膊和手,弯曲的手指。然后我看见了他的头,另一侧肩膀上扛着一个躯体。在断裂的门廊里,他直起身,卸下了身上的重量,直直地看着我们这个方向的黑暗。我望着他时,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变得坚硬起来。夜空下,他头部的轮廓近在眼前,但是脸上什么也看不清楚,除了眼中月光空洞的反射,好像那只是个玻璃碎片。然后,我看见了他钮扣的闪光,听见它们在他甩开手臂时沙沙地响动着。他屈着一条长腿,向前移动了,进入塔楼直冲着我们过来。

        “我紧揽着克劳迪娅,时刻准备着把她推到我的身后,自己走上前去面对他。但是后来我惊异地发现,他并没有像我看到他一样看见我。他承负着那躯体的重压蹒跚地走着,把它搬向修道院的门口。月光现在照着他低垂的脑袋,照在他一头乱糟糟的披肩黑发和漆黑的外衣袖子上。我看到他外衣的口袋盖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袖子也从肩胛缝那儿扯裂了开来。我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我能从那肩膀开口处看见他的肉。现在他怀里的那个人动了一下,痛苦地呻吟着。鬼影静止了一会儿,然后好像开始用手抚摸那个人。这时,我从墙根处走出来,走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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