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赛再也不想出什么差错。他只有一个念头:把飞机降落在自己人的基地上,最好是他的“娘家”——空军基地。
漂泊在外,时间长了。累了。
虽然只要是国统区,到哪里他都像回家似的,可今天他才深切地体会到他真正的家在基地。他应该在那里坚守岗位,几个月以来他就这样被当作奇兵四处“救火”,累得他身心快要崩溃了。
开始他觉得这种生活很新鲜,很有成就感,可随着时日推移,现在回想起来,他有一种被利用了的感觉。每天每个基地都在盼着他来冲锋陷阵。至于说他的生死,那不是别人关心的话题。有时他会在心里大骂——妈妈的,打鬼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凭什么别人可以偷奸耍滑,而我就没日没夜地在炮火里玩命?可他还是很不情愿地把自己的情绪推翻了——别人怎样打鬼子是别人的事儿,反正我问心无愧就行了,况且这也是自己不长记性惹出来的麻烦,怪首先得怪自己。
这一回,小赛是铁了心回到基地。他想,一定要找到基地。
但他失望了。他和戏子刚到基地的上空就遭到猛烈地炮轰,只得落荒而逃。显然把这架挂着太阳旗的敌机安全降落在基地是件天真的蠢事。被遗弃的伤感袭上他的心头。
到了一片广阔的平原上空,小赛把降落伞递给戏子,声音嘶哑地说:“你走吧,打仗是军人的事。”
戏子不肯。
小赛叹了口气解释道:“也许我还会回到鬼子的基地,你穿成这样会误事的,走吧——找个女人到没有战火的后方生儿育女,我们都死光了谁来打鬼子?”
戏子流泪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朴实无华却刻骨铭心的话。
小赛自己也感觉到战争把他打造成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惊奇的人。
戏子慢慢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平原上。
小赛尝试着在其他基地降落,结果同样被无情的炮火撵来撵去。他平生第一次从心底怜悯那些一生飘来飘去的白云。无家可归的孤独在他心头萦绕。
飞机像一只筋疲力尽的鹰,为了避开地面上的猎人,只有咬紧牙关飞啊飞,盼着夜幕降临后找个栖身的角落。
黑夜就像一个老态龙钟的郎中走在一条漫长的路上,而小赛则是守在尽头的等着急救的病人。
等啊等,小赛无法承受等待的折磨,以数数的方式打发光明迟迟不肯离去的身影——一。二。三——三十七——一百零八——小赛数数的能力和他的记忆力一样糟糕透顶,只要数到三十左右,就不能有序地数下去,但他还是执著地数着。
这一数,小赛竟然又把方位搞错了!
当飞机着陆时,他傻眼了——十几个鬼子举着火把在机场跑道上十分庄重地向他“嗨!嗨!”地敬礼。火焰把小赛惨白的脸映成一片绯红。
可能是队长,一个时刻翻动着白眼的鬼子把一个伪军头目叫到身边,叽哩呱啦地说了几句。那伪军十分夸张地弓腰后退,嘴里一直“嗨”个不停。
不一会儿,小赛被荷枪实弹的鬼子簇拥着到用铁丝围起来的防护网外的一块空地上。这里早就站满了这一片区的中国百姓。
白眼鬼子大声说:“今天我们大日本皇军在空中和支那人展开了殊死决战,虽然我军损失惨重,但却彻底摧毁了支那人的斗志——我们已经把搅得我大日本空军不得安宁的那个中国军人蔡子击毙了,所以,从战略意义上讲,大日本空军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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