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母亲后悔了,他依然没有感觉,得之,他高兴,不得,他也知道是命,一切随缘而生,随缘而灭。
人终归有一死,又何须汲汲于这些过眼浮云?
他悄悄叹了口气,静如老僧的面上滑过一丝悲悯,轻轻地把手放在他母亲的脆弱发顶,平时沉敛并不特别出众的面庞慢慢泛出一层圣活的光辉,波澜不惊的黑眸渐渐淡去世俗的轮廓,庄严慈悲,那一刹那,仿佛要渡她飞升而去,脱离苦海。
他一身灰白长衫,随意放下的乌发迎风飘散,身形淡薄得几乎透明,站在波光粼粼的水池边,阳光是那么的热烈,可是依然被屏退在他的身周三尺外。
他低垂着头,摸着一串佛珠,默默地念着经文,笔直秀美的鼻梁是那么恍惚而不真实,几近透明的薄唇,令人想起了夏末秋初时的,蝉的无力而透明的薄翼。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直到念完一卷经书,她也跟着不知不觉站足了一个时辰,怔怔地,思绪浮游飘荡,再也我不着回头的路。
他最后,对着空净的池水,淡淡地宣了一句,“阿弥陀佛。”
她顿时觉得心头被狠狠刮了一刀,痛——这,明明是尘世中的人,为什么,却完全是僧人的空无虚渺?难道人世间,真的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事,或者人?
他收起佛殊,慢慢转身,看到了站在垂柳下的她,蓦地,宁静无波的心头溅起一片水花,浮起一朵莲花,蓦然回首。
那么固执的眼神,那么倔强的眉眼,令他一时怔住,心中怜惜,固执和倔强,恰恰是人生无可避免的坎坷。
这样一个冰雪纯清的女孩,因为固执,因为倔强,最终将不免被世俗的泥淖所吞噬!
她缓缓走近他的身旁,沿途的花瓣纷纷落在了她的裙角上,那一身简单至极的白衫白裙,却无来由地搅乱了他的视线,她看似玲珑窈窕,却只到他的肩膀。
“你,就是朗坤皇子?”她抬头轻声问道。
他温和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久已熟悉的旧识一般宁静平和,语气更如同沉睡时的呼吸,“你说是,便是吧。”
她笑了笑,明亮的杏眼中闪过一抹顽皮的神色,“哪有人这么随和的?都说朗坤皇子的脾气最好,原来岂止最好,却是没有脾气。”
他还是微笑,“不错,也许是没有脾气。”
听到他的平和话语,她却笑不出来了。杏眼仿佛要看透他一般犀利起来,“是不是每个人说你的话,你都当是对的?你是真的谦卑,还是故意装出来的?”
如果他是一般的皇子,那么他一定勃然大怒,觉得尊严被严重冒犯——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女竟敢质问他?不管他怎么不得宠,他也是皇子!
可是他是朗坤,从来没当自己是皇子,甚至.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这个尘世中的人。
在他面前,任何人,可以用任何口气对他说话,他心中,无恼,无嗔,无喜,无忧。
“谦卑?装出来?姑娘活得好累!”他淡淡一笑,通过眼前惊讶的她,准备回自己的普槐堂。
不料手臂被她一把抓住,他终于产生一些讶异。
世人不都讲究礼仪规矩吗?这姑娘在白天拉住他的手臂,难道不怕路过的人看见?还是她身份特殊,无人敢对她指手画脚?
“你觉得谦卑和伪装很累?你一点都不觉得自身很可怜吗?”她几乎有些急促地道。
那么明亮的眼睛牢牢地期盼地盯着他,让他觉得,如果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回头一定会内疚,她也不会轻易放他走。何况,他觉得,她似乎也正在艰难她挣扎着,却越陷越深,如果能够帮助她一把,自己何苦袖手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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