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在长条椅上坐下又起来、起来又坐下之后,我跑到走廊尽头的盥洗间里去,扭开水龙头,将头发和脸淋得尽湿,这才从盥洗间里出来。一出盥洗间,迎面飞过来一只足球,从我肩膀处飞掠过去,正中身后的墙壁。定睛看时,一个穿和服的小男孩正蹦跳着朝这边跑过来。我需要一件什么东西来让我镇定,便捡起足球,用脚朝他踢过去,还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那个手拿一纸〃听力诊断证明书〃想一头往墙上撞去的人是谁?
是我。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听力诊断室的门突然打开,我的身体竟至一阵哆嗦。耳科医生先出来了,扣子在后。我迎上前去,医生却将我拉到一边,又做手势让扣子在长条椅上坐下。我跟着医生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心惊胆战地接过了〃听力诊断证明书〃。
日语写就的诊断书写着大概如下文字:病人曾注射之青霉素针剂因沉淀物过多,损伤第八对神经,导致突发耳聋。
我知道,所谓第八对神经,也就是听力神经。
我手里的一张白纸在向我宣告:我的胆战心惊将永无休止。
深夜的医院,被惨白灯光照亮的走廊,两个穿着漏洞百出的牛仔裤的人;我反复握紧后又松开的手,手里被汗水浸湿的七星烟,还有扣子的亚麻布背包;踢足球的孩子,散落了一地的烟头,还有她眼角的滴泪痣。我知道,哪怕我死去,眼前情形也会消散在无形之中跟着我,钻进我化为了粉末的肉身。
终有一天,我将厌恨自己忘记不了这一切。
〃这一天,迟早都要来的。〃在医院门口,扣子竟然笑起来,〃靠,这句话我是不是说过?好像就在前几天。呵,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会说多少句'这一天迟早都是要来的'?〃
我说不出话来,我即便说得出来,扣子也终究是听不见了。
我只在想一件事:点把火去把横滨的那间私人诊所去烧掉。
就是在扣子昏睡中高烧不退的时候,他们给扣子注射了沉淀物过多的青霉素。
从第一时间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将得不到那间诊所的任何赔偿。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任何赔偿都需要受害者的身份证明,而扣子是一个〃黑人〃。
〃算了算了,你不说就算了,我来说吧。〃她一挥手说,〃反正也听不见,你就算是说话,也像和我隔了十里八里的。〃说罢,挽上我的胳膊往前走,举步之间,竟是如此轻快。
我被烟呛住了,一阵激烈的咳嗽。
〃少抽点烟。〃她伸出手来理理我的头发,〃记住了?〃
我刚要说声〃好〃,可是,终于还是欲言又止了。
〃说话呀。哦不,你就点头吧。〃扣子说。
我点了点头。
〃还有,每天都要早点睡觉。〃她的声音已经变大了,我知道,她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声音失去了感觉,〃总觉得睡得早的人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奇怪吧,可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再点点头。
〃还是找间大学读吧。你来了一趟日本,总得要找点东西证明自己来过吧,最好的东西就是大学的毕业证书。别写小说,写剧本也别写小说,写剧本听上去像是在做一件什么工作,写小说就不是了,反正我不喜欢。能答应?〃
〃能。〃我说着再点点头。
〃哈。〃她把手从我臂弯里抽出来,伸了个懒腰,〃其实我对你够放心的了,是个真正的男人,真希望下辈子还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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