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引入一所雅间,给他沏上一壶茶,放在不锈钢脚架的玻璃茶几上,顺势坐在他对面的皮沙发上。
“你的腿伤残了,怎么走路一点也看不出你是个残疾?”他说。
我笑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叮叮叮叮”……风铃善解人意地响起。我把话头转入了正题。
我说:“姐一直想念着你,可这么多年你音信全无,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使劲地抓扯着头发,一脸的痛苦与无奈。良久,他才缓缓地说:“我在部队的第二年,就上了老山前线,与越南人对恃着。有一天夜晚,轮到我站岗,我趴在战壕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不敢有一丝儿的松懈。但是,越南人还是摸了上来,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越南人太熟悉地形了。幸亏班长来查哨,发现了敌人,全班的战士迅速而猛烈地击退了敌人的偷袭,保住了阵地。可我在那次战斗中负伤了,我的右腿里有手榴弹的碎片,军医怎么也不能把它拔出,它感染了伤口,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被截肢了……”
“哦,原来有这样一段非凡的经历!”我望着面前这个战斗英雄,和我一样残疾的人,心里产生了深深的敬佩与同情。
军军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不禁连声赞叹:“好香的茶,好味道……”
我带着戏谑的口吻说:“它是谁沏的呢?”
他抬头望着我,一脸的迷惑。
我指着窗上的风铃,“能有谁呢?”
“哦——”他明白了,起身走到窗前,凝视了风铃好久,低沉地问:“她还好吗?”
“她可被一个负心人害苦了!”我的声调提高了许多,眼里冒出火星:“六年前,她接到一封信,哭得死去活来。那人除了用十分刻薄而尖酸的话刺激她,还寄来一张和一位漂亮的女兵合影的照片……”
“别说了,请你别说了……”他使劲地捶着墙壁,七尺长的汉子,悲声长哭,好像要把多年来蓄积在胸中的泪水全都哭出来似的。
我望着他因恸哭而耸动的肩膀,想起姐姐那一段心酸的日子,眼前晃着姐姐愁云不散的脸,呆痴而失神的眼,仿佛听见半夜她从恶梦中惊醒时发出的尖叫声。
那一段很长的日子里,姐姐生活在失恋的阴影里,父母不知她中了什么邪,总用惊疑的眼光看着她,还整日里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当过乡村教师的父亲于是常开导她:生活中不如意的事经常会发生的,但应有一个正常的心态对待,才能从容地走过人生的沼泽地。他讲起大半生坎坷的经历,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大度和从容。
姐在他的开导下,露出了阳光般的微笑……
一天,我看见姐姐将挂在她卧室门口的风铃摘了下来,用细软的棉布把它擦拭得干干静静,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床头的木箱里,并给它盖上一块红稠布。我看着这一切,不禁失声而哭。姐姐转过身,见我拄着拐杖立在门口,嫣然一笑,走上前,用手绢擦去我的泪,说:“姐姐没事了”。
姐姐真的没事了。她又象平日里那样快乐地生活着,家里总能听见她银铃般的笑声。
……
不知什么时候,军军重新坐在我的对面,他已经显得很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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